平壤城外的官道上,一支浩荡的队伍正朝着平壤进发。
为首的是一辆悬挂着百济旗帜的华车,车后绵延着满载金玉锦缎、方物珍异的辎重车辆,一辆接一辆,加起来足有数十辆。
坐在华车中的,正是新罗女王善德女王的堂妹金胜曼。
此番她奉善德女王的王命亲赴平壤,向大唐表示新罗的忠诚。
一路之上,她不断向随行的礼官、通译详问大唐的仪制,太子李承乾的性情,乃至平壤城中近日的形势,把可能遭遇的问难,在心底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同时善德女王的叮嘱也是不断在她耳畔回响:“胜曼,百济已先行请降,大唐在海东,不再只有新罗一个选择。你此去,肩上担着的是新罗的国运。记住一点大唐要的,是实打实的顺从。谁先低头,谁能低得彻底,大唐便倚重谁。”
金胜曼放下车帘,眼底凝着一层沉静的光,可以说此次前往平壤她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唐要什么,新罗便给什么。
就在金胜曼思索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护送的百济侍卫头领前来禀报,不远处出现了一支规模数百人的具装铁骑。
“让队伍停下来。”
听到侍卫的话,金胜曼也明白这应该是大唐派人来了,于是让车队停了下来。
很快那支数百人的具装铁骑队伍便来到了新罗队伍前。
为首的一人来到金胜曼面前表明了身份。
“大唐驻平壤第一师团守备军校尉,李二牛奉太子之名前来迎接新罗使团。”
“二牛将军辛苦了。”
金胜曼看着对方笑着说道。
同时心里对于之前的想法更加坚定了几分。
就大唐展现出来的实力,新罗根本没有在大唐面前说不的权力。
与其等对方自己来拿,不如主动将大唐要的送出去。
很快在李二牛的护卫下,新罗使团的车队进入到了平壤之中。
一进平壤城,金胜曼透过马车的车窗就感觉到了一股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中商旅车马往来不绝,汉人,高句丽人,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胡人客商,城中叫卖之声更是不绝于耳,甚至一些酒肆章台之中更是可以看到胡人舞姬随着乐声跳着胡旋舞。
金胜曼望着那片繁闹景象,心中微微一凛。
她没想到大唐拿下平壤才过去多久,就已经将平壤恢复到了现在繁华的模样。
不,准确的来说是比高句丽统治时期更加的繁华了。
毕竟在高句丽统治平壤时期,可看不到如此多的胡人商队,更别说胡人舞姬了。
就在金胜曼思索的时候,车马在平壤王宫正门前停住。
一名唐官迎上前来,在跟李二牛等人完成交接后,上前跟金胜曼等人确认身份,确定身份无误后,唱名引路。
金胜曼整了整衣冠,率同行人员在唐官的带领下一同迈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门,直入正殿。
正殿之内,李承乾端坐主位,李勣、长孙无忌等文武分列两侧。
金胜曼率众人行跪拜大礼,双手高举国书:“新罗王女金胜曼,奉新罗大王之命,拜见大唐太子殿下。新罗世代仰慕大唐,今特奉国书、献方物,愿永为大唐藩篱,世代忠顺,绝无二志。”
随着金胜曼的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安静,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打量了片刻。
“新罗王女,倒是来得爽快。”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却清晰落入金胜曼的耳中。
“孤有一问,你且答来。百济已遣使请降,甘愿纳款称臣。新罗此番来,所求为何?”
金胜曼抬起头,目光坦然:“殿下明鉴。新罗所求,唯有一事——保我新罗国祚,绵延不绝。”
“国祚绵延?”
李承乾淡淡道:“这世上的国祚,没有凭空绵延的道理。新罗欲保宗庙,便当拿出诚意来。”
他抬手,示意侍从呈上一卷文书,缓声道:“海东初定,大唐数万大军驻守平壤,镇抚新附。此军费、甲械、营垒、马匹诸般开销,数额甚巨。孤之意,大唐驻平壤大军之军需,海东诸藩,各当其任。百济那边,孤已命其分担;新罗既称臣,自当一体遵行。”
这话一出,殿中静默,纷纷等待着金胜曼的回答。
若是寻常使臣,此刻少不得要诉一番苦,争几分余地——正如那百济正使,一听这条件便脸色发白,连连陈说国小民寡、府库空虚。
可金胜曼却几乎没有犹豫。
她当即俯首,声音平稳:“殿下所言,新罗谨遵。大唐驻军海东,护的也是新罗安稳。新罗纳粮供饷,是天经地义之事。莫说是分担军费,便是殿下所需甲械、民夫、物资,新罗也愿一体承应,绝无推诿。”
李承乾目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得这般痛快:“新罗王女,倒是与那百济使臣不同。孤前番见百济使团,一谈军费、协济之事,便百般迟疑,诉苦推脱。你却不问数目,一口应承?”
金胜曼坦然道:“殿下,百济迟疑,是因其心有保留,尚存观望之念。可我新罗不同!新罗自太祖开国以来,世代朝贡大唐,深知大唐乃海东之天,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既然诚心归附,便不当有半分迟疑。”
她顿了顿,接着一脸郑重的说道:“大唐要军费,新罗供军费,大唐要民夫,新罗出民夫,大唐要藩篱,新罗便世代永镇海东,做大唐最忠的屏藩。只要殿下肯保全新罗国祚,令新罗宗庙香火不绝——新罗上下,愿倾一国之诚,唯大唐之命是从。”
殿中一片肃然,这番话,说得太过干脆,太过彻底,反倒让满殿文武,都不由得高看了这位新罗王女一眼。
长孙无忌闻言低声道:“殿下,新罗此诚,倒是难得。”
李承乾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看着金胜曼,目光沉深,似在权衡。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新罗王女,你方才所言——只要孤保全新罗国祚,新罗便倾诚以奉。这话,孤记下了。”
“孤可以应允你。”
李承乾的声音沉下来:“只要新罗真心臣服,纳贡供役,不生二志,大唐便保新罗宗庙不坠,国祚绵延。”
金胜曼眼神一亮,当即再叩首:“新罗谢殿下!殿下的恩情,新罗世世代代,铭记于心!”
李承乾却话锋一转:“不过,孤也要把话说明白。若来日新罗口是心非,表面臣服、暗中观望——孤能保你国祚,自然也能收回这份恩典。”
金胜曼俯首:“新罗绝不敢有二心。殿下但观新罗日后之行,便知今日所言,字字是实。”
李承乾微微颔首:“好!既如此,孤便命人将新罗所献金玉、方物、精婢,一一登记在册,收入库中。另择日设宴,款待新罗来使,以显大唐怀柔远方之意。”
金胜曼再行大礼,告退出殿。
走出宫门,秋阳正盛。她立在宫门外的阶前,望着平壤城头猎猎的大唐龙旗,久久不动。
身后的随行礼官低声问道:“王女,殿下应允保全新罗,咱们此行算是圆满了?”
金胜曼微微摇头,眼底却浮起一丝深意:“今日之诺,换来的不是永久的安稳,只是新罗在平壤这盘棋局上,争得了一个位子。大唐太子何等人物,岂会轻信几句言语。他今日肯应允,只是因为我新罗姿态放的够低,来日新罗能否站稳,还要看往后的行事。”
“不过——”她声音渐渐稳下来,“能在此刻,让大唐看到新罗与百济的不同,看到新罗是海东最听话,最好用的那一个,便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我新罗能存续至今,靠的便是审时度势,见机而作。今大唐兴兵海东,天下之势已变。新罗既已站对了位置,便当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金胜曼率队离开王宫,正殿之中,李承乾负手立于舆图之前,望着海东半岛的轮廓,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赵国公,你看这新罗王女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道:“此女言辞痛快,举止果决,颇有其王善德之风。她肯当殿应承军费协济之事,不似百济那般迟疑推诿,足见新罗是个懂的形势的。”
“嗯。”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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