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又谈了几句防空和宣传的细节，校长脸上的疲色越发明显。 陈布雷收起稿纸，准备立刻去安排通讯社发稿。戴春风和陈立夫也都起身。 陈默跟着上前一步，抬手敬礼。“校长，若无别的吩咐，学生先告退。” 校长看着他，神情比刚才缓和了些。“回去歇着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陈默没有多说，只答了一声：“是。” 几人一同向校长辞别，随后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比屋内暗些，门一关上，外头那股潮湿的冷意便迎了上来。 陈默刚走下台阶，王虎便快步迎了上来，将手中捧着的那件将官大衣和军帽递了过去。 陈默接过大衣披在肩上，正准备往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 “陈长官，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喊。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空军第一路司令张廷孟正快步走下台阶，朝他这边赶来。 张廷孟的脸色比起在屋内时已经好了太多。他走到陈默面前，立正站好，极为正式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默也没有托大，双脚一并，抬手回敬。礼毕后，张廷孟看着陈默，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谢意。 “陈长官，今天这事……我张某人承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张廷孟语气很重，带着军人独有的直爽，“广阳坝这一仗，要不是陈长官您提前接管阵地，我们空军防空部队这次算是把天给捅破了。更难得的是，在委座面前，你不仅没有趁机踩我们一脚，还给第11连的高长胜和底下那些兄弟请了功。” 陈默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张司令客气了。大家同在一个战壕里打鬼子，没必要非得分个高下。我只是赶巧提前到了一步，若没有那些炮手装弹、摇炮、开闩，我报再多数字也没用。” 张廷孟听得心里一暖，这种话从一个手握重兵、如日中天的年轻将领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受用。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 “陈长官，别的话我就不啰嗦了。今后在山城，或者在其他地方，但凡你陈长官有需要，只要在老张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哪怕是调派飞机掩护，我也绝不含糊！” 陈默心里一动，这份人情，他要的就是这个。 以后山城大轰炸只会越来越凶，防空炮、探照灯、空情电话、飞行队调度，哪一样都离不开空军系统。 有张廷孟这句话，很多事就好办得多。 他再次抬手敬礼。 “那我先谢过张司令。都是为抗战做事，空防强一点，城里百姓就少遭一回罪。” 张廷孟也回礼，“陈长官说得好。那我先回去整顿，三日的章程，可不能让校长久等。” 说完，他夹着军帽快步离开。 走廊里的人少了些，侍从官们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王虎看见张廷孟走了，原本想再次上前，可瞧见戴春风和陈立夫还站在一旁，又识趣地停住脚步。 陈默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脸上没有露出多余表情。他知道，真正麻烦的还没走。 张廷孟是来道谢的，而眼前这两位，却不是。 戴春风穿着黑色中山装，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看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 陈立夫则是一副党务系统的端正模样，神情温和，眼里却不缺算计。 军统，中统。 这两个名字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不是为了相亲相爱。校长喜欢制衡，手底下的刀就不可能只有一把。 军统管行动、特务、军警系统，中统管党务、组织、内部监控。一个下手快，一个盘根深。平日里见面都客气，可背后谁也不服谁。 这一次汪填海出逃，更是把两边的旧账全翻了出来。 陈默这几日听到的风声不少。 中统其实更早通过内线察觉到汪填海那边不对劲，消息先传到了陈立夫手里。 可党务系统讲流程，讲层级，情报一层层往上递，到了校长案头时，速度就慢了半拍。 戴春风那边不一样。 军统拿到线索后，直接密电上报，连登机时间、随行人员、行李规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校长夸的是军统情报快。中统前期铺了那么久的线，反倒像没干活一样。 陈立夫和徐恩曾心里能痛快才怪。更有意思的是，事后追责，两边谁也不认。 中统说军统负责山城军警和机场管控，明知道人要跑，还让专机飞了，这是失职。 军统则反过来说，中统主责党内高层监控，汪填海派系谋和不是一天两天，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这笔账，短时间算不清。 而今天，陈默把恒茂商行、残纸电码和汪系外围名册摆了出来，等于给两边都递了一把刀。 谁能切到肉，就看谁下手快。更关键的是，陈默自己也成了两人眼里的机会。 他是浙江奉化人，黄埔出身，手握中央警卫集团军，是全军最年轻的“准上将”，又是校长信重的干女婿。放在平时，这样的武将最容易被文官和情报系统提防。 可今天他没有独吞功劳，没有踩空军，也没有把日谍线索攥在手里。 这就让戴春风和陈立夫同时看见了一点希望，这人能合作，也值得拉拢。 这里面戴春风自然是最开心的一个，虽说自己和他都是黄埔六期，之前也有过合作，但那都是在双方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可这一次的谈话，自己让戴春风看到了某些东西。 陈默心里把这些念头转了一遍，却没有先开口。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军帽，像是准备离开。 戴春风果然先笑了，“谦光老弟。” 陈默停步，看向他，“戴老哥有事？” 戴春风看了一眼陈立夫，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今日这一场会，话只说了一半。恒茂商行那条线，牵着汪系，也牵着日本人的航空谍报。若就这么各查各的，怕是容易撞车。” 陈立夫神色不变，却接了一句。 “戴局长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山城人心不稳，若军统和中统在下面争得太难看，反倒让汪系残余和日谍钻空子。” 陈默心里笑了笑。两人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都怕对方先把肉夹走。 他没有拆穿，只问：“两位的意思是？” 戴春风抬手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却很直接。“谦光老弟，立夫兄，不如找个地方聊一聊？ （如果熟悉军统、中统的哥姐们应该知道，这两个部门，在国府内部可谓是特别招人讨厌，当然最让人讨厌的当然是军统，甚至军统自己人在外面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军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