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防空阵地要建立敌机航线图，按汉口、宜昌、岳阳等方向分别预设射击区域。平日里不能只擦炮晒太阳，要按不同高度、不同速度、不同天气做系统演练。” 陈默看了一眼张廷孟，语气放缓了些。 “防空作战和野战不同。野战还能靠士气冲一冲，防空差一刻钟，差一个电话，差一个炮位预案，炸弹就已经落下来了。” 张廷孟没有反驳，他知道陈默说得对。今天广阳坝不是常态，是运气，也是陈默临时托底。 可陪都防空，不能把希望放在某个人每次都能提前赶到。 校长沉吟片刻。 “彦及，把这些也都记下来。绍孔，你回去后拿出一个整顿章程，三日内送到我案头。” “是。” 张廷孟答得干脆。 校长点了点头。 陈布雷手里的钢笔又动了起来，将陈默刚才说的几条逐一记下。 屋子里的人都没有插话。 张廷孟坐在椅子上，背脊比刚才直了不少。他心里明白，陈默这些话听着像是在挑防空体系的毛病，可真落到纸面上，就是给空军第一路司令部补漏洞的章程。 今日广阳坝能赢，是陈默临时托了一把。 可下一次呢？ 总不能每次鬼子飞机起飞，都指望陈默从黄山别墅里冲出来救场吧。更何况，陈默的休假时间也快结束了。 校长放下水杯，目光从张廷孟脸上扫过。“绍孔，谦光刚才说的几条，不是空话。” 张廷孟立刻起身，军帽夹在手里，神色郑重。 “委座放心，职部回去就召集防空司令部和各阵地长官开会。沿江观察哨、听音哨、电话专线，还有雾天战备预案，三日内一定拿出章程。” 校长轻轻嗯了一声。 “章程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山城百姓保命的。日本人不会因为今天被打掉了四架飞机，就从此不来了。” 张廷孟心头一凛，忙道：“是，学生明白。” 陈默站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就够了。真把空军第一路司令部逼到墙角，反倒坏事。 今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防空系统欠他一个人情，基层炮兵拿到该有的功劳，校长也有了能向全国宣扬的胜利。 这就够了。 校长转头看向陈布雷，“彦及。” 陈布雷停笔抬头，“委座。” 校长拿起桌上的稿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份稿子，立刻让中央通讯社发出去。山城大大小小的报社，现在开始加印，晚些时候必须见报，明早更要大肆宣传。” 陈布雷点头，“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委座，报道里是否要提及汪兆铭出走，以及近卫声明？”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的神色都微微动了动。 戴春风的手指停在卷宗边上，陈立夫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张廷孟更是干脆把头低了些，像是没听见。 汪填海出逃，近卫声明招降，日机轰炸陪都，这三件事前后脚发生，任谁都知道里面有一条线。 可这条线能不能写，怎么写，那就不是报社编辑能决定的了。 校长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像是一层刮不掉的灰。 “不写。” 陈布雷微微一怔，“委座的意思是？” 校长把烟放回桌面，声音比刚才更沉，“汪兆铭自有国人去骂他。”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校长的目光落在那份稿纸上，继续说道：“他走他的卖国路，骂名他自己背。政府的报道，不必把他摆在中间。明日见报的头条，只写一件事。” 陈布雷立刻会意，“广阳坝击落日寇重轰，陪都军民抗战意志如铁。” “对。” 校长手掌按在桌面上，语气加重了些。 “日本人派飞机来，是想告诉老百姓，山城不安全，抗战没有出路。我们就告诉他们，飞机来了，就算是大雾天气我们也能将其打掉。” 戴春风顺势开口，“校长英明。这个时候把汪填海写得太重，反倒像是替他扬名。百姓要看的，是国军还能打，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 陈立夫也点头，“党务系统这边可以配合各报社和各地党部，把报道往士气上引。学校、商会、工会那边，也可以组织张贴号外。” 校长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口径要统一，不能乱写。不要把日寇吹得神乎其神，也不要把胜仗写成侥幸，就是我中国军人守住了陪都。” 陈布雷在稿纸旁又记下一行。 陈默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这就是校长的老辣之处。 汪填海当然要骂，可不能让汪填海抢走广阳坝大捷的光。一个汉奸的名字，不配出现在振奋人心的捷报上。 校长的目光又转向戴春风和陈立夫。 “恒茂商行的事，你们两边都查。” 戴春风抬手敬了个礼，“军统今晚就派人封账，查电台、查账册、查往来人员。只要里面有日本人的线，职部一定把它挖出来。” 陈立夫神色端正，“中统会从汪系外围门生、党部关系和商行挂名股东入手。若有党内人员替日谍遮掩，也绝不姑息。” 校长听完，眼神微微一收。 “查可以，争功也可以。但谁要是为了抢功误了事，我不管他是哪一边的人，一律办。” 戴春风和陈立夫同时应声：“是。” 陈默站在旁边，心里暗暗一笑。 这话听着是训两人，实际上也是把这条线正式丢给了军统和中统。 接下来，恒茂商行这口锅里，必然要煮出点东西。 至于能煮出日谍，还是煮出汪系留下的脏账，那就看两边各自的本事了。 校长又看向陈默：“谦光，残纸和清账记录，交给他们。” 陈默立刻答道：“是。残纸已经由副官处封存，职部稍后让王虎送到军统。清账时抄录的商行名册、货栈往来账，也可以交一份给中统核对。” 他说得自然，戴春风和陈立夫却都听明白了。 残纸给军统，名册给中统。一边给线索，一边给范围，谁也没被晾着。 戴春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陈立夫放下茶杯，看向陈默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年轻中将，确实不是只会带兵冲锋的武夫。会打仗，会递台阶，还会分肉。 难怪校长会如此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