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第779章 帘子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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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 “陛下……” “你方才跟太上皇说的那三句,一个字别改,再说一遍。” 七月初七,亥时,大安宫正堂。 堂里四个人。 李渊坐在案后头,李世民坐在他对面。侯文谦跪在案前三步,薛万均站在侯文谦身后。 裴寂在角上,面前摊着那七页按过手印的纸。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刘姑交代奴婢的原话。” “说。” “她说:太上皇死不死,不要紧。” “要紧的是,太上皇要死在世家手里。” 堂里的灯烧着,火苗矮下去一截,跟蹲下了似的。 “往下。” “她说,太上皇死在中牟,皇帝必定出兵。” “兵在灵州,在西边,在剑南道,调回来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长安是空的。” 李世民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还有。”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更好。” “更好。”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必定要报仇,一报仇就是太上皇跟世家拼。” “拼到最后,世家伤了,太上皇手上沾了几千条人命,皇帝两头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东宫那个孩子,身子又不好。” 堂里一下子静了。 李世民没有动,可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贞观五年二月十九。” “陛下?” “她是哪一天跟你说这些的?” “二月十九。” 李世民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贞观五年二月十九。 那一日他在两仪殿,跟房玄龄、李靖关着门说了两个时辰。那一场说的是西边的事:李靖去灵州,侯君集跟着去,薛万彻放到西边,程知节压在剑南道。 说完以后,房玄龄问过一句:长安空了,万一有人动。 那一天他答的是四个字。 动了才好。 “朕以为。” 李渊看着他。 “朕以为这盘棋是朕摆的。”李世民说。 “朕把人调出去,朕把父亲放出去,朕在洛阳汴州布了三百人。” “朕以为这一局,朕是下棋的那个。”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二月十九朕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李世民说,“她在西边那座殿里头,也说了一句一样的话。” 李渊坐在案后头,没有接这一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二郎。” “儿子在。” “你今日才知道,不算晚。” “父亲……” “朕是在闻喜那天才明白的。”李渊说,“闻喜八百四十七口跪在道边上,朕让裴行俭去点他自己的本家。” “点完了那天夜里,朕躺在车上睡不着。” “朕想的是,朕这一路点下去,点到最后,大唐的册子上多出来几万人。” “可朕要找的那个人,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时候朕就该想到,有人在给朕指路。”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也得走。”李渊说,“她在中牟放的那把火,烧的是朕的人。” “朕不走,那火就白烧了。” “朕走了,那些册子就是真的。” “太原、汾州、闻喜、汴州,几万口人上了册,这是真的。” “她算准了朕要报仇,她没算准一件事。” “哪一件?” 李渊往案上那七页纸看了一眼。 “朕一路报仇,一路还把账记下来了。” 李世民这时候转过头,看着跪在底下那个人。 “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这十三年,朕身边的事,她知道多少?” 侯文谦伏在地上。 “奴婢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你知道多少?” “奴婢知道的,都是刘姑让奴婢办的那些。” “举两样?” 侯文谦想了一会儿。 “贞观三年冬天,刘姑让奴婢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尚药局给皇后熬的药,一天几服,用的什么方子。” 堂里一下子静了。 “打听出来了没有?” “打听出来了。” “她拿这个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侯文谦说,“奴婢只管报,报完了她就不问了。” 李世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第二样?” “贞观四年春天,刘姑让奴婢抄一份名册。” “哪一本?” “东宫属官的名册。” “抄给谁?” “奴婢抄完交给刘姑,往下奴婢就不知道了。”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李世民站起来了,走到堂门口,背对着里头站着。 外头是黑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结着一树小青果子,风一吹,果子磕在枝上,响了两声。 “父亲。” “嗯。” “贞观三年冬天,皇后病得最重。” 李渊坐在案后头,没有接这一句。 “那一年朕每日下了朝就去看她,一天两趟。” “有人替朕数着这两趟。” 李世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父亲,儿子今日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她在宫里十二年。” “嗯。” “她哪一日不能动手。”李世民说,“朕的饭,朕的药,承乾的药,皇后的药,她要动,十二年里头随便哪一日都能动。” “她为什么不动?”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碗凉水端起来,又放下。 “因为动了她什么都得不着。” “你死了,承乾继位,长孙家辅政。” “皇后死了,宫里还有皇后的人。” “承乾死了,你还有青雀,还有稚奴。” “她要的不是死一个人。” “她要的是这一家子自己打起来。” 亥时三刻,李渊让人把侯文谦押下去了。 堂里剩下父子两个,还有裴寂。 “二郎,往下这件事,朕办不了。” “父亲是说刘姑?” “嗯。” “儿子去拿。” “你拿不了。” 李世民抬起头。 “刘姑在尚宫局。”李渊说,“尚宫局归后宫管。” “你是皇帝,你今日下一道旨,拿一个尚宫局的姑姑,拿得了。” “拿了以后呢?” “后宫里头明日就知道了,御前有人要查她们。” “你查得了一个姑姑,查不了二十四司。” “那父亲的意思是?” 李渊往案上那碗凉水看了一眼。 “这件事,得你媳妇办。” 堂里安静了一下。 “六尚二十四司,归皇后管。”李渊说,“皇后要一个人到立政殿当差,这是家务。” “家务不用旨,不用敕,不惊动外头。” “今日调一个姑姑过去,明日调两个宫人过去,后日再调一个厨娘。” “谁也看不出来调的是哪一个。”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 “说。” “皇后身子……” “她好了。”李渊说,“孙思邈去年给她调了一年。” “儿子不是说身子。” 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了。 “儿子是说,这件事让皇后出面,往后要是动起来,她就在里头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儿子。 “二郎。” “儿子在。” “承乾是她生的。” “是。” “今年三月廿四,承乾从马上摔下来。” “是。” “七月初五,有人要在东宫把他那条腿再拧一回。” 李世民没出声。 “她早就在里头了。”李渊说,“从她生承乾那一天起就在里头了。” “你今日不跟她说,她哪一天从别人嘴里听见,那才叫把她撇在外头。” 李世民站起来了。 “儿子今夜就去立政殿。” “不用今夜。”李渊说,“今夜你去,满宫都知道皇帝半夜进立政殿。” “明日早上去。” “明日早上去做什么?” 李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去看你儿子的两个弟弟妹妹。” “孩子在那儿住了三天了,当爹的还没去看过一回。” 七月初八这一日,长安城里传的是另一件事。 传的是御史台从西市顺安堂的地砖底下,起出来一只匣子。 这话是从御史台底下几个书吏嘴里出去的,出去得很自然:一个跟家里人说,一个在酒肆里让人问出来,还有一个是在门口跟相熟的差役闲聊说漏的。 到了午时,西市的版本已经成型。 匣子是铁的。 匣子里是账。 账上记着这些年谁给谁送过钱。 到傍晚,又添了一句:御史台连夜封了柜,魏公亲自拿的钥匙。 这些话一句不假,也一句不全。 魏征在台里坐了一整天,谁也没见,奏也没上。 底下的御史进来问了一回。 “魏公,今日不办事?” “办!” “办的什么?” “等。” 七月初八卯时,大安宫。 侯小娘醒了。 人是在东跨院那间屋里醒的,醒过来头一句话是问这是哪儿。 伺候的是裴寂找来的一个老宫人,答了一句“大安宫”,那姑娘愣了半天,忽然哭了。 哭了一刻钟,不哭了,坐起来问了第二句。 “我哥呢。” 没人答她。 侯文谦这会儿让人锁在西跨院,窗户钉死了,门口两个突厥兵。 薛万均一早上去看过一回。 “你妹妹醒了。” 跪在屋里那个人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 “活着!” “奴婢能不能……” “不能。”薛万均说,“陛下说了,她在东边,你在西边,隔着一个院子。” “什么时候能见?” “等这件事完了。” 侯文谦跪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将军。” “嗯。” “这件事完了,奴婢还有命见她吗。” 薛万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俺不知道。” “陛下要是砍俺,俺也只能跪着。” 说完,他把门带上,走了。 七月初八,辰时,立政殿。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哥儿扶着廊柱站着,姐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只竹筐,筐里的核桃掏出来七八个,摆成一排。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 那件衣裳是给姐儿做的,前几日裁的料子,这两日缝袖口,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 三天前这两个孩子送进来,身上穿的是大安宫做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就是大了一圈,袖子长得盖住手。 皇后那天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让人裁了料子。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她抬了抬头。 “二郎今日来得早。” “朕来看看孩子。” 李世民走到院子里,在姐儿旁边蹲下去。 姐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摆核桃。 摆完了,伸手拿起一个,递过来。 李世民接了。 “这孩子不怕生。” “哥儿怕。”长孙皇后说,“前两日夜里哭,这两日好些了。” 李世民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核桃,捏了半天。 “观音婢。” 长孙皇后把手里那件小衣裳放下了。 “让她们都退下!” 院子里伺候的人退干净以后,李世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廊下坐下。 李世民把事情说了。 从去年七月十七说起,说到中牟闸,说到洛阳北庄那十一个人,说到汜水的箭、荥阳的账、汴州的仓,说到侯文谦敲角门,说到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 说到最后,说的是刘姑那三句话。 长孙皇后听完,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院子里,两个孩子还在摆核桃。 “二郎。” “嗯。” “这件事,父亲是怎么说的?” “父亲说,这件事得你办。” “怎么办?” “调一个人到立政殿当差。”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尚宫局司计底下,有一个姑姑姓刘。” 李世民抬起头。 “你知道?” “我在这宫里十二年。”长孙皇后说,“二十四司里头有名有姓的姑姑,一共三十七个,我都见过。” “姓刘的有两个。” “哪一个?” “五十出头那个。”长孙皇后说,“武德七年进宫的,手上有一道疤,是烫的。” 李世民坐在廊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那一道疤,是贞观二年烫的。”长孙皇后说,“那一年西边那座殿里头生孩子,难产。” “熬药的时候她把手伸进滚水里去捞勺子。” “那一回,是她在边上守了一夜。” 廊下安静了很久。 “观音婢。” “嗯。” “你今日听了这些,心里头……” “二郎。”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 “你问我心里头怎么想,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心里头头一个想的不是她。” “是什么?” “是承乾那条腿。” 李世民低下头去。 “三月廿四那天,我站在东宫门外头,没进去。”长孙皇后说,“屋里头那一声,我听见了。” “七月初五那天,我在这院子里带着两个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有人的手,按在承乾那只脚上。” 她把那件小衣裳翻过来,看了看袖口。 “她的孩子今年五岁。” “我的承乾十四。” “我今日要是不管,等她的孩子长到十四,我的承乾三十八。” “到那时候,这宫里头还有没有承乾,谁也说不准。” 李世民坐在廊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这个人我要!”长孙皇后说,“今日就要。” “怎么个要法?” “立政殿这几日来了两个小的,缺人手。”长孙皇后站起来了,“我身边那个姑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针线上的事做不了。” “我向尚宫局要一个会算账的姑姑,管这两个孩子的用度。” “司计底下那个姓刘的,正合适。” “今日就要?” “今日就要。”长孙皇后说,“午时以前,人到。” 东宫这一日,承乾站了九息。 孙思邈让他扶着榻沿自己站,不许人托。 站到第七息,左腿开始抖,抖到第九息,人往前一扑,手撑在榻上。 孙思邈没去扶。 “殿下,疼在哪儿。” “脚踝外头。” “什么样的疼?” 李承乾喘着气想了想。 “像有人拿手在那儿按。” 老道站在边上,很久没说话。 “真人。” “殿下明日站八息。” “今日九息,明日为什么退一息?” “退一息,往后能多站十年。” 李承乾坐回榻上,拿手去揉那只脚,揉到一半停住了。 “真人,七月初五那天,是不是真有人动过我的脚。” 孙思邈正在收药箱,手停了一下。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孤这几日老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拿手按在孤的脚踝上。”李承乾说,“按得很轻,可孤疼得醒了。” 孙思邈把药箱扣上。 “殿下这是伤着了心。” “真人没答孤。” “贫道答不了。”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武珝站在榻尾,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攥得死紧。 李世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 两个孩子还在砖地上摆核桃。 “观音婢。” “嗯。” “这两个孩子,父亲让住几日就送回去。” “不急。”长孙皇后说,“他那院子里如今住着一个要命的人。” “等那个人走了再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今日这件事,朕本来不想让你沾。”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着头缝那件小衣裳。 “二郎。” “嗯。” “这宫里的事,我沾了十二年了。” 口谕是巳时初出的立政殿。 传谕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人,带着两个人,到尚宫局门口,把话说了。 尚宫局的尚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宫人,听完以后,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变。 “娘娘要人,是本局的福气。” “司计底下那个刘姑,这会儿在哪儿?” “在库上点账。” “劳驾叫一声。” 刘姑是一刻钟以后到的。 五十出头,中等个子,脸盘子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光得跟抿过油似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走得不快不慢。 到了门口,先行礼。 “奴婢刘氏,见过姑姑。” “娘娘要你到立政殿去当差。” 刘姑的身子,有那么一瞬,停住了。 停了也就一瞬。 “娘娘几时要奴婢过去?” “这就走!” “奴婢屋里还有几样东西……” “立政殿什么都有。” 刘姑垂着眼睛,站了一息。 然后她躬身。 “奴婢这就去。” 人是午时初到的立政殿。 到了以后,先在院子里跪下,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有十几息。 “起来。” 刘姑站起来了。 “你在尚宫局几年了?” “回娘娘,武德七年进的宫,司计上做了九年。” “手上那道疤,什么时候烫的?” 刘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贞观二年。” “怎么烫的?” “熬药,捞勺子。” “给谁熬的药?”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给德妃娘娘熬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的用度,从今日起归你管。” “吃的、穿的、药,一样一样记账,十日报我一回。” “奴婢遵命。” “住在西边那间耳房。” “是。” “这院子里的规矩,有一条你记着。” “娘娘请说。” “天黑以后,不许出院门。” 刘姑垂着头。 “奴婢记下了。” 午后未时,西边那座殿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宫人,捧着一只食盒,说德妃娘娘听说立政殿这几日添了两位小主子,做了些点心。 长孙皇后让人把食盒收下了,没让人进院。 收下以后,食盒搁在廊下,谁也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这一回来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四十来岁,进了院门就跪下。 “娘娘,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来问一句话。” “问。” “听说娘娘今日从尚宫局调了一位姑姑过来。” “调了。” “那位姑姑在司计上管着德妃娘娘那边的用度账。”掌事说,“账上还有几笔没交清。” “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她回去把账交了,再过来当差。”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手里的针没停。 “账上几笔?” “七笔。” “哪七笔?” 掌事愣住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是哪七笔,你怎么知道是七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皇后把手里那件小衣裳翻过来,咬断了线头。 “回去告诉德妃,账的事不急。” “这位姑姑如今管着两个孩子的用度,走不开。” “她那边的账,让司计另派人接。” 掌事跪在地上,额头上出了汗。 “娘娘……” “还有话?” “奴婢没有了。” “那就回去!” 那天下午,刘姑在院子里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两个孩子这三天的用度账理了一遍,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二件,去小厨房看了一回煎药的炉子。 第三件,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两个孩子玩核桃。 理账那一件,她做得很细。 账是立政殿这三日的流水,米、面、肉、药、炭,还有两个孩子穿用的料子。 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三笔是料子的尺头对不上,两笔是药的分量写得含糊,还有两笔是厨上报的柴,报重了。 她把这七笔抄在一张纸上,纸叠成方的,搁在自己那间耳房的案上,压了一只茶碗。 看煎药炉子那一件,她只站了一盏茶。 没碰药,没碰罐,连炉子边上那把扇子都没拿。 看完了,她问了煎药的小宫人一句话。 “两位小主子这几日吃的,是谁开的方子。” “回姑姑,是孙真人开的。” “孙真人的方子,药是谁抓的。” “孙真人自己带来的。” 刘姑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件是坐在廊下看孩子。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摆核桃,摆了一排,又推倒,再摆。 刘姑坐在廊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 看着看着,哥儿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 伺候的宫人过去抱。 刘姑没有动,只是在那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坐了回去。 长孙皇后让人远远盯着,盯了一下午。 盯的人回话说:这位姑姑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往院门口走过一步。 入夜以后,立政殿关了门。 两个孩子酉时末就睡了。 戌时三刻,西边那间耳房的门开了。 刘姑走出来,站在廊下,往正殿那边看。 守在廊柱边上的两个宫人立刻迎上去。 “姑姑,天黑了。” “我知道。” “姑姑有什么吩咐,奴婢去传。” 刘姑站在那儿,看着正殿的灯。 “我要见娘娘!” “姑姑,这会儿娘娘已经歇下了。” “那你去问一声。”刘姑说,“你就说,奴婢刘氏有话回娘娘。” “什么话?” 廊下的风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要紧的话。” 宫人去了正殿,一刻钟以后回来。 “姑姑,娘娘请您过去。” 刘姑应了一声,回屋,把那张压在茶碗底下的纸拿出来,叠好,揣进袖子。 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初八的夜,没有月亮。 长孙皇后是亥时初见的她。 见的地方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底下,摆了两张凳子,正殿的门关着。 皇后坐着,刘姑跪着。 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搁在地上。 “你要回什么话?”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娘娘。” “嗯。” “奴婢今日到立政殿来,不是来当差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奴婢是来投案的。” 灯芯爆了一下。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身子一点都没有动。 “投什么案?” 刘姑抬起头。 五十出头的人,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眼睛是干的。 “娘娘,奴婢要告的,不是德妃。” “那是谁?” “是奴婢自己。” 灯在地上,照着两个人的脚。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一条青筋。 “你要告你自己什么。” “告奴婢这十三年,收过五家的钱。” “告奴婢使过一个叫侯文谦的人。” “告奴婢去年二月,让他给太原王家写了一封信。” “告奴婢去年五月,让他用内侍省的印发了一道牒。” “借了洛阳北庄二百个庄户。” “告奴婢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口上,弄死了一位昭仪。” 海棠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灯边上。 “这些事,德妃娘娘一概不知。” 长孙皇后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进宫几年了。” “武德七年进的宫,九年。” “九年。”长孙皇后说,“你说这十三年。” 刘姑跪在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武德三年你在哪儿。” “奴婢在宫外。” “在谁家。” 刘姑抬起头。 这一下她抬得很慢,抬起来以后,眼睛是干的。 “在阴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的灯芯在响。 “阴世师家的。” “是。” “你在他家做什么。”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刘姑说,“武德元年,阴家没了。” “阴家没了以后,你去了哪儿。”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六年以后呢。” “武德七年,奴婢进宫。” “谁荐的你。” 刘姑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长孙皇后也没有再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事,”长孙皇后说,“你一个人办得了吗。” “办得了。” “钱呢。” “五家的钱,是奴婢收的。” “印呢。” “内侍省那枚印,是奴婢偷配的。” “那半个印呢。” 刘姑的身子,这一下僵住了。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今日来投案,连这半个印都没带来。” “奴婢……” “你投案,是想把这件事按在你一个人身上,往下谁也别查。”长孙皇后说,“你死了,这件事就完了。” “是。”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娘娘问。” “你死了,谁给德妃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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