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答应你。”
侯文谦跪在地上,身子僵住了。
让不让这个人进院子,门口争了一刻钟。
薛万均不让。
“陛下!这是来送死的,要么是来送命的!”
“有什么分别?”
“送死的是他自己的命,送命的是陛下的命。”薛万均说,“这个人会描字,会发蜡丸,会养翻墙的。”
“他身上搜过了。”
“身上搜得出来,心里搜不出来。”
裴寂在旁边提着灯,插了一句。
“薛将军,他要是来杀太上皇,用不着敲门。”
“那他敲门做什么?”
“敲门的人,是来求人的。”
薛万均站在角门里头,刀握了半天,最后往鞘里一插。
“进来可以。”
“跪着说,离陛下三步,俺站他身后。”
“他要是动一动……”
“他动一动你就砍。”李渊在堂里说,“砍完了朕再问别人去。”
七月初七,丑时,大安宫正堂。
堂里两盏灯。
李渊坐在案后头,薛万均站在侯文谦身后两步,刀还没入鞘。裴寂在边上的小几后头坐着,面前摆着纸笔。
“太上皇……”
“你让朕许你一句话,保你妹妹。”李渊说,“朕要是许了,你信吗。”
侯文谦没出声。
“朕今年六十六。”李渊说,“朕说一句话,谁替朕办。”
“朕这院子里四个老头,十个突厥人。”
“朕出了这个门,宫里的事朕管不着。”
“朕许你一句,明日她照样死。”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那奴婢没有东西卖了。”
“朕没说不要你的东西。”
“太上皇不许奴婢那一句,奴婢凭什么说。”
“凭朕不许你那一句。”
侯文谦抬起头。
“朕要是满口答应你,那才是哄你。”李渊说,“朕答应了,你今夜说完,明日她死了,你能把朕怎么样。”
“朕不许你话。”
“朕给你办事。”
堂里安静了一下。
“办什么事?”
“你妹妹,今年二十六,在宫里。”李渊说,“宫里的人,归尚宫局、掖庭局管。”
“宫里拨一个人出来,到大安宫当差,要几道手续。”
裴寂在那头答了。
“回太上皇,一道。”
“哪一道?”
“大安宫出一份牒,说缺人,报掖庭局,掖庭局调人。”裴寂说,“往年都这么办,不用奏,不用敕。”
“今年报过没有?”
“报过两回。”裴寂说,“去年八月昭仪没了以后,报过一回,要两个带孩子的。”
“今年三月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
“调来了没有?”
“调来了。”
李渊往案前头伸了伸手。
“裴寂,写牒。”
裴寂把纸铺开了。
“写什么?”
“大安宫缺针线上的人,缺一个。”李渊说,“要三十上下,手脚利落,会做小孩衣裳。”
“名字写不写?”
“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她叫什么?”
侯文谦跪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奴婢的妹妹,叫侯小娘。”
“在哪一局?”
“尚宫局,司衣。”
裴寂的笔在纸上走。
写完了,吹干,拿到案前头。
李渊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推。
“天亮以后送掖庭局。”
“太上皇。”侯文谦的声音发抖,“这一道牒送过去,上头就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
“上头知道了,她今日就……”
“她今日死不了。”李渊说,“这道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
“大安宫要一个人,掖庭局不给,那是掖庭局的事。”
“给了,人就在朕这儿。”
“她要是死在调出来的路上,那就是有人在皇帝的宫里头,杀太上皇要的人。”
“这件事,你上头那位,今日还担不起。”
侯文谦伏在地上,肩膀抖起来了。
抖了一会儿,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砖上,砸出声。
“奴婢说!”
裴寂把砚台挪了挪,蘸饱了墨。
薛万均在那个人身后站着,站了一夜,脚底下一步没挪。
第一样是钱。
“武德三年,奴婢还在门下省当书令史,一个月俸料九百文。”
“那一年九月,有人找上奴婢。”
“谁?”
“一位姑姑。”侯文谦说,“奴婢到今日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底下人都叫她刘姑。”
“她找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字。”
“写谁的字?”
“头一回,写的是尚书省一位郎中的字。”侯文谦说,“写了三张,给了奴婢二十贯。”
“二十贯。”
“奴婢一个月九百文。”侯文谦说,“二十贯是奴婢两年的俸。”
堂里没人说话。
裴寂在那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往下呢?”
“往下就一回一回地写。”侯文谦说,“写了四年。”
“贞观二年,刘姑让奴婢调进内侍省。”
“怎么调的?”
“门下省放人,内侍省出牒。”侯文谦说,“牒是奴婢自己写的,印是刘姑拿来的。”
“印从哪儿来的?”
“奴婢不知道。”
“往下。”
“进了内侍省,奴婢管文书。”侯文谦说,“管了两年,贞观四年,刘姑说奴婢的名字该从册上去掉。”
“去掉以后呢?”
“去掉以后,奴婢就不是人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没动。
“奴婢没有名字,没有差遣,可每月的俸照领。”
“领俸画的是半个印。”
“这半个印从哪儿来的?”
“刘姑给的。”侯文谦说,“裁开那一下,是她当着奴婢的面裁的。”
“另一半呢?”
“在她手里。”
“她上头是谁?”
侯文谦跪在地上,没有答。
“你见过她上头那位没有?”
“见过三回。”
“什么时候?”
“贞观二年一回,贞观五年两回。”
“在哪儿见的?”
“在一座殿的后廊底下。”侯文谦说,“每一回都是夜里,每一回她都坐在帘子后头。”
“你看见她的脸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侯文谦抬起头。
“因为帘子后头有一个孩子在哭。”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贞观五年那两回,孩子哭过两回。”侯文谦说,“头一回哭,奴婢听见有人哄,哄的话是“乖,阿娘在”。”
“第二回那个孩子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
“喊的是阿娘。”
“五岁的孩子。”李渊说。
“五岁。”
裴寂在那头的笔停了一下,停完了接着写。
“那笔钱,一年四百贯,五家两千贯。”李渊说,“这些钱干什么用了?”
“养人。”
“养多少人?”
侯文谦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奴婢经手的,前后一百二十七个。”
裴寂的笔在“一百二十七”这五个字上顿了一下。
七十一岁的人,这一夜记了七页纸,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去。
“如今还活着的有多少?”
“奴婢上个月数过,六十一个。”
“这六十一个在哪儿?”
“长安城里十九个,洛阳九个,汴州七个,太原五个,剩下的在各州。”
“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侯文谦说,“有像小五那样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嘴里含着一颗丸子。”
“有像马德顺那样的,一年拿几十贯,替人办一件事。”
“有像顺安堂那样的铺子,开着是为了有一个地方让人进出。”
“还有十来个,是奴婢自己养的。”
“你养的是什么人?”
“会翻墙的,会用迷药的,咬得下蜡丸的。”侯文谦说,“这十来个,养了八年。”
“这一回去大安宫翻墙的那五个,是你的人。”
“是。”
薛万均站在后头,刀往前送了半寸。
李渊抬了抬手。
“第二样。”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
“太上皇,第二样说完,奴婢就没有别的了。”
“你说完了,朕还能留着你。”李渊说,“你不说,你今夜就没用了。”
侯文谦把头磕下去。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那道令,是贞观五年二月下的。”
“二月。”
“二月。”侯文谦说,“那一个月,长安城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靖调灵州,侯君集也去了灵州。”
堂里一下子静了。
“二月十九,刘姑找奴婢。”侯文谦说,“她说,机会到了。”
“什么机会?”
“她说,皇帝把能打的全调出去了,太上皇要下江南。”
“她说这一路两千里,水路慢。”
“她说,这是六年来头一回。”
李渊坐在案后头,手搭在案沿上。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一封信。”侯文谦说,“写给太原王家的。”
“信上写什么?”
“信上说,括户的事,太上皇迟早要办,要办就从太原起。”
“信上说,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动。”
“信上说,这件事有宫里的人照应。”
“落款呢?”
“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
“为什么描王珪?”
侯文谦跪在地上,答得很慢。
“因为王侍中是太原王氏的人,又是大安宫的人。”
“太原王家见了这封信,不会疑。”
“往后这封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皇帝看见这个落款,疑的是大安宫。”
“一封信,两头都好用。”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没说话。
“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八百贯。”侯文谦说,“名目写的是闸工。”
“箭呢?”
“箭是郑家在汜水买的,三千支。”
“人呢?”
“七百个。荥阳的庄客,汴州的力夫,还有洛阳北庄借出来的二百。”
“借皇庄的人,用的是死人的名字。”
“马怀恩。”侯文谦说,“他贞观三年死的,印还在。”
“那道牒是你写的?”
“是奴婢写的。”
李渊伸手,端起案上那碗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朕问你最后一句。”
“太上皇问。”
“那一天,你们要杀的是谁?”
堂里安静了很久。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太上皇。”
“嗯。”
“刘姑交代奴婢的原话,奴婢一个字不敢改。”
“说。”
“她说:太上皇死不死,不要紧。”
“要紧的是,太上皇要死在世家手里。”
堂里的两盏灯,烧得噼啪响。
薛万均站在后头,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路跟着砍下来,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
每一刀他都知道为什么砍。
这会儿他才知道,这些刀砍下去,有人在长安城里数着。
裴寂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李渊坐在案后头,一动没动。
“往下说。”
“她说,太上皇死在中牟,皇帝必定出兵。”
“出兵要兵,兵在灵州、在西边、在剑南道,调回来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头,长安是空的。”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更好。”
“更好。”李渊说。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必定要报仇。”
“太上皇一报仇,就是太上皇跟世家拼。”
“拼到最后,世家伤了,太上皇手上沾了几千条人命,皇帝两头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东宫那个孩子,身子又不好。”
侯文谦说到这儿,不说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朕这半年。”
“奴婢在听。”
“朕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点了八处册子,封了两道仓,抄了四十一车账。”
“朕在河东砍下的人头,在汾州串起来的绳子,在雀鼠谷推下崖的那五个。”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替她办的。”
堂里的两盏灯,一盏开始发暗。
李渊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角缓了一下,往堂外头走。
没有人敢跟上去。
院子里是黑的,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花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
李渊走到树底下站住了。
西屋黑着。
那屋里如今没有孩子,没有人,床上那床褥子昨日刚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从去年七月十七到今日,三百五十四天。
这三百五十四天里头,他从大安宫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太原,从太原走到汴州,又从汴州走回来。
走了四千多里。
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拿石头砸御史的,有拿刀劫粮车的,有八十三岁跪着说不知道的。
今夜有人告诉他,这一路上他每走一步,都在替一个人办事。
李渊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后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下来的石榴花。
花已经蔫了。
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捏了一会儿,松开,花掉在地上。
回堂里的时候,他的脚步跟出去的时候一样慢。
坐回案后头,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往下说。”
“太上皇……”
“闭嘴!”
侯文谦把嘴闭上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三回。
后来他伸出手,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点得很慢。
“裴寂。”
“臣在。”
“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念一遍。”
裴寂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念到尾。
念完了,李渊冲侯文谦抬了抬下巴。
“按手印。”
侯文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一页一页按过去。
按完了七页。
最后一页按完,他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擦了半天。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件没说。”
“你不是说完了。”
“奴婢方才说,这半个印另一半在刘姑手里。”侯文谦说,“这一句是真的。”
“可还有一样东西,刘姑没有。”
“什么东西?”
“那封正月写给太原王家的信,奴婢写了两遍。”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头一遍写坏了。”侯文谦说,“落款那两个字描歪了一笔,刘姑让奴婢重写。”
“写坏的那一张呢?”
“刘姑让奴婢烧了。”
“你烧了没有?”
侯文谦伏在地上。
“没有。”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在哪儿?”
“在顺安堂。”
“顺安堂的墙,魏征已经砸了。”
“不在墙里。”侯文谦说,“在柜台底下那块地砖底下。”
“地砖撬了十几块。”
“撬的是中间那几块。”侯文谦说,“在最里头那一块,压着酒瓮的那一块。”
堂里安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着?”
侯文谦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八年,没有名字,没有差遣,俸是半个印领的。”
“奴婢想留一样东西,证明奴婢是活着的。”
天快亮的时候,裴寂翻起了他那本煤账。
翻的是今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
翻到三月那一页,停住了。
“太上皇。”
“说。”
“今年三月,大安宫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人。”
“来了没有?”
“来了。”裴寂说,“可那一个,是尚宫局自己送来的,没走掖庭局。”
“送来的是谁?”
“送来的是一位姑姑,带着两个宫人,来给两个孩子量衣裳。”
“姑姑姓什么?”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臣记的是:三月十一,尚宫局刘姑至,量衣,一个时辰。”
堂里跪着的那个人,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李渊转过头,看着他。
“刘姑。”
侯文谦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是她。”
“她到朕这院子里来过。”
“她来做什么?”
侯文谦伏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寂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回。”
“什么时候?”
“六月十四。”裴寂说,“臣记的是:尚宫局送夏衣,刘姑未至,遣二人。”
“六月十四。”
那是皇帝进大安宫的前一天。
那也是裴寂让人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擦干净的那一天。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拢在一处,用手压住。
“老裴。”
“臣在。”
“你那本账,今日起锁起来。”
“臣记在心里。”
“不用记在心里。”李渊说,“锁起来,钥匙给薛万均。”
“臣这本账要是没了……”
“你这本账要是没了,”李渊说,“朕就知道是谁来过了。”
那道牒是辰时送出去的。
送牒的是裴行俭,带了四个突厥兵,到掖庭局门口站着等。
掖庭局的令是个五十来岁的宦官,接了牒,看了三遍。
“这……这得报尚宫局啊!”
“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裴行俭说,“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
“往年调人,要先问本人愿不愿意。”
“那就去问。”
“这位姑娘在司衣,司衣归尚宫局管……”
裴行俭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按在那张牒上。
“你这一趟来回,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
“我在这儿等一个时辰。”
掖庭局令抹了一把脸,自己跑了。
一个时辰以后,人回来了,带回来两句话。
头一句:尚宫局准了。
第二句:司衣侯氏,今晨告病,不在局中。
裴行俭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告的病?”
“今晨卯时。”
“卯时。”
那是侯文谦敲大安宫角门之后三个时辰。
“人在哪儿?”
“在局里的病房。”
“带我去。”
病房在掖庭局西头,三间屋子,住着七八个病着的宫人。
侯小娘在最里头那一间。
人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床薄被盖到脖子。
裴行俭走到床边上,没碰她,先叫了一声。
“侯小娘。”
床上的人没有动。
一个守着的宫人在旁边说:“这位姐姐今晨起来就不舒服,吃了药睡下了。”
“吃的什么药?”
“奴婢不知道,是局里的医送来的。”
裴行俭伸手,把那床薄被往下拉了半尺。
那个人脸朝里躺着,脖子上有一片红。
不是勒痕。
是疹子。
裴行俭把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她不是病!”
“军爷……”
“她是让人下了东西,睡过去了。”裴行俭说,“吃的不是毒,是让人睡的。”
“让她睡,就是让她今日走不了。”
“抬!”
四个突厥兵抬着一张床板,把人从掖庭局的病房里抬了出来。
抬出来的时候,一路上好几处宫门都有人探头看。
抬到大安宫,是巳时初。
孙思邈这几日在东宫,裴寂派人去请,老道午时才到。
把了脉,看了舌,闻了闻她嘴边上的味。
“睡两日。”
“死不死?”
“死不了。”孙思邈说,“再多半勺就难说了。”
“谁下的?”
“下这个东西的人懂药。”孙思邈说,“分量拿得很准,准到正好让她今日醒不过来。”
侯文谦这会儿让人押在西厢,隔着窗户看见那张床板抬进来。
人跪在窗户底下,额头抵着窗棂,一声没出。
七月初七辰时,魏征带人又去了一趟顺安堂。
铺子封着,封条是六月二十贴的,这十七天没人动过。
进门以后,魏征直接走到柜台里头。
柜台底下那一片地砖,六月那一回撬过中间几块,撬完了又拿泥抹回去,抹得很糙。
最里头靠墙那一块没撬。
那一块上头压着一只空酒瓮,瓮里头积了半寸的灰。
“抬开!”
两个千牛卫把瓮抬到一边。
砖撬开了。
砖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垫着一层油纸,油纸裹着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折了两折。
魏征没有当场打开。
魏征让人取了一只干净的匣子,把纸连着油纸一块儿放进去,自己抱着出了铺子,上马,直奔大安宫。
到大安宫是巳时。
那张纸是在正堂的案上打开的。
纸上是一封信,写了一半,字写得极工整。
信的末尾落着两个字。
王珪。
那两个字的第二个字,最后一捺往外撇出去一点,撇得有点生硬。
“描歪的就是这一笔。”侯文谦跪在底下说。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他从门下省调来的,王珪自己写的一张公文抄件。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样的两个字,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描的。
魏征看了半晌,抬起头。
“臣看不出。”
“老王自己呢?”李渊问。
魏征转过身。
王珪就站在堂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王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看完了,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那张描的上头,自己名字那一笔上按了按。
按完了,他直起腰。
“太上皇。”
“说。”
“这一笔,是臣写不出来的。”
“怎么说?”
“臣写这个字,收笔往里收。”王珪说,“臣的先生教的,收笔要藏锋。”
“这个人往外撇了。”
“往外撇,是年轻人的写法。”
堂里没有人说话。
王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臣这半年,让人用这两个字,在太原杀了十一口。”
说完,他冲案后头躬了躬身,自己走出堂去了。
堂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去追。
过了一会儿,魏征开口了。
“太上皇,这张纸,臣要带回御史台。”
“带。”
“带回去以后,臣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查尚宫局。”
李渊坐在案后头,摇了摇头。
“不许。”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刘姑在尚宫局。”
“朕知道。”
“此人一日不拿,那半个印就一日在她手里。”
“你今日拿她,拿的是一个姑姑。”李渊说,“拿完了呢。”
“臣审她。”
“她不说。”
“臣有的是法子。”
“她嘴里要是也有东西呢。”
魏征站在那儿,没有答。
“这半年,死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开口以后死的。”李渊说,“一个都没有。”
“全是开口以前。”
堂里安静了一下。
“那太上皇要怎么办。”
李渊伸手,把案上那两张纸摞在一处,推到魏征面前。
“这张写坏的信,你带回去。”
“带回去以后,什么都别做。”
“什么都别做?”
“让长安城里都知道,御史台从顺安堂的地砖底下起出来一样东西。”
“起出来什么,不说。”
魏征看着他。
“太上皇这是要她急。”
“她急了,就要去问刘姑。”李渊说,“刘姑要去问侯文谦。”
“侯文谦在朕这院子里。”
“她问不着,就只能自己猜。”
“猜来猜去,她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渊端起案上那碗凉水,喝完了,把碗放下。
“她会先把刘姑收拾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魏征躬了躬身。
“臣明白了。”
“臣这就回台里,把这张纸锁进柜子。”
“再让底下的人,把顺安堂起出东西这件事,说出去。”
“怎么说。”
“臣让他们说,起出来的是一只匣子。”魏征说,“匣子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李渊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官做得不大,心眼不少。”
“臣七十一了。”魏征说,“臣要是没有心眼,臣活不到今日。”
消息是当日午后报进宫里的。
报的人是房玄龄。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以后,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审了一夜。”
“一夜。”房玄龄说,“七页口供,按了手印。”
“那个人招了什么。”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臣只听了一半。”
“哪一半。”
“关于钱的那一半。”房玄龄说,“往下那一半,太上皇让臣出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让你出去。”
“太上皇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房玄龄伏在地上,把那句话学了一遍。
“太上皇说:这一段,让皇帝自己来听。”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在案沿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
“备车。”
“陛下几时去。”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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