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不着。”
“搜了几遍?”
“三遍。”
七月初五,申时,太极宫,两仪殿。
千牛卫中郎将跪在殿中间,官袍湿透了,贴在背上。
“横街两头从巳时就封了,四路人从横街往四边搜。”
“搜到这会儿,各局各署、各殿各院,全搜了一遍。”
“第二遍搜屋顶、水井、地窖、柴房。”
“第三遍搜空着没人住的殿。”
“一个都没有。”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没说话。
这三遍搜下来,宫里头翻了个底朝天。
头一遍搜的时候,掖庭局那边乱了一回。千牛卫推门进去,屋里十几个浆洗的宫女正在洗衣裳,看见刀,一屋子人哭成一片。
第二遍掀屋顶。尚食局的大厨房顶上揭了二十来片瓦,揭完了下雨怎么办没人管。
淘井淘了十一口。
有一口井底下捞上来一只簪子,鎏金的,不知道是哪一年掉下去的,捞上来以后没人认领。
第三遍搜的是空殿。
太极宫里空着的殿不少,有几座从武德年间就锁着,锁上的铜绿有两指厚。门撬开,里头一股子霉味,地上的灰有半寸,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中郎将报到这儿,自己也知道这话难听。
“臣无能!”
房玄龄在旁边:“宫门呢?”
“宫门从巳时起只进不出,一个人都没放。”中郎将说,“臣在六个门上都加了人,连倒泔水的车都掀开看过。”
“掀了几车?”
“十一车。”
殿里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说,”李世民说,“人还在宫里。”
“是。”
“宫里多大?”
中郎将愣了一下。
“回陛下,太极宫连着掖庭、东宫,周围十三里。”
“屋子多少间?”
“臣不知道。”
“人多少?”
“臣也不知道。”
李世民转过身。
“玄龄。”
“臣在。”
“这宫里,一共多少人?”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这个数,臣报不出来。”
“为什么报不出来?”
“宦官在内侍省的册上,宫女在掖庭局的册上,各殿各院的杂役又另有一册。”房玄龄说,“三本册子不对头。”
“哪儿不对?”
“内侍省那本,贞观二年九月那一页让人割了。”房玄龄说,“掖庭局那本,去年八月重抄过一回,旧本烧了。”
“烧了?”
“说是虫蛀。”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着头。
从他登基那年起,这座宫里头的人就一直这么住着,谁也没点过。
“传大安宫。”
大安宫的车是酉时初进的宫。
李渊下车的时候,李世民在殿门口站着。
“父亲。”
“搜了三遍?”
“三遍。”
“搜不着就对了。”
李渊往殿里走,走到案前头,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二郎,你搜了三遍,搜的是屋子。”
“父亲的意思是……”
“人藏在人里头。”
殿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一座宫,十三里,几千号人。”李渊说,“他换一身衣裳,混在扫地的里头,你搜一百遍也搜不着。”
“那怎么办?”
李渊拿手在案上点了两下。
“点名。”
殿里没人说话。
房玄龄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陛下,这……”
“怎么点?”李世民问。
“跟朕在太原点王家,在汾州点户,在闻喜点裴家,是一个点法。”李渊说,“册子不对头,就不用册子。”
“不用册子用什么?”
“用人。”
“各局各署,把人全赶到一处空地上,按局站队。”
“每一局,让这一局管事的站出来,一个一个认。”
“认得的,报名字,报在这一局当了几年差,报归谁管。”
“认不得的,挑出来。”
“挑出来的站到另一边去。”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这一点,宫里就乱了。”
“乱。”
“宫里乱了,明日外头就有话。”
“有什么话?”
“有话说皇帝连自己的宫都管不住。”
李渊抬起头看他。
“二郎。”
“儿子在。”
“承乾那条腿,今日差一点就废了。”
“儿子知道。”
“废了以后,外头的话比这个难听。”
殿里的灯这时候点上了。
李世民站在灯底下,脸上的影子一半明一半暗。
“怎么个赶法?”
“各局各署的门,千牛卫去堵。”李渊说,“一局一局往外赶,赶出来一个,门上落一道封。”
“赶到哪儿去?”
“太极殿前头那片广场。”
“广场上站得下吗?”
“站不下就站两回。”
“什么时候开始?”
李渊往窗外头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
“现在。”
点名是从戌时开始的。
太极殿前头那片砖地上,点了三百多支火把。
人是一局一局赶过来的。
先到的是尚食局,一百九十七个。再是尚药局,掖庭局,内侍省,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院的洒扫、搬运、浆洗、烧火。
人越聚越多。
宫里头这些人,多半一辈子没见过这个场面。
几千号人站在太极殿前头的砖地上,火把一圈一圈,照得人脸发青。胆子小的宫女站着站着就哭,让边上的姑姑掐一把,哭声就憋回去了。
有人认得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老头。
武德年间进宫那一批,都见过。八年没见,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一点,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宫人站在西边队伍的前头,看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跪下以后,她身后那一片跟着跪。
跪倒了两三百个。
李渊坐在台阶上,拿手压了压。
“都站着!”
“今夜不行礼。”
“今夜点名。”
到亥时,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火把一照,跟一地插满了的秧似的。
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千牛卫沿着广场围了一圈,每隔十步一个人,火把举在手里。
李渊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凉。薛礼拿了一张毡子垫在他底下。
李世民站在他边上。
“开始吧。”
头一个是尚食局。
尚食局奉御四十来岁,让人领到台阶底下,先跪了,跪完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本局的人。
“念名字。”裴行俭说,“念一个,出来一个,站到左边去。”
“臣这一局,一共一百九十七人。”
“念。”
奉御开始念。
一个名字,一个人出列,走到左边。
念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卡住了。
“怎么不念了?”
奉御跪下了。
“臣……臣记不全。”
“记不全多少?”
“臣记得八十来个。”奉御说,“剩下的一百来个,是底下人管的,臣只看见过脸,叫不上名字。”
台阶上没人说话。
“那就让底下人来认。”李渊说,“你底下管事的,有几个?”
“六个。”
“叫上来。”
六个管事站到了台阶底下。
往下这一百来个人,一个一个由这六个认。
认完了,又点出三个认不出的。
三个人站到右边。
右边那一小块地方,从这一刻起开始站人。
一局一局点下去。
西边那一半点得比东边慢。
宫女归掖庭局管,掖庭局的册子去年八月重抄过,旧本烧了,说是虫蛀。重抄的那本上,有名有姓的三千二百人。
点的法子一样:让各殿各院的姑姑出来认人。
点到一半,出了一件事。
一个姑姑点到自己那一队,点着点着不出声了。
“怎么了。”
那姑姑跪下了。
“回太上皇,奴婢这一队,册上是四十一个。”
“站出来多少。”
“四十三个。”
台阶上的人全都坐直了。
“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
那两个人揪出来,跪在火把底下,是两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吓得话都说不成。
问了一刻钟,问明白了。
这两个是去年冬天从掖庭调到各殿去的,调走了,册上没划。今年四月又调回来,册上没添。
一来一回,两头都有她们,就成了多出来的。
裴行俭在底下记了一行。
“掖庭局册,调出调入不销不添。”
李渊听完,说了一句。
“这不怪她们。”
“这怪管册子的。”
点到子时,右边站了十九个。
十九个人跪在那儿,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一个一个问。
问出来的,有八个是今年新进宫的,管事的没记住脸。有五个是从别的局调来的,这一局不认得他,那一局认得。有四个是临时雇进来修屋顶的匠人,连宫籍都没有。
还剩两个。
两个都是老人。
一个六十出头,在掖庭局管浆洗,说武德年间就在宫里,掖庭局如今管事的三十来岁,没见过他。
裴寂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老头跟前,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姓秦。”
那老头抬起头,看见裴寂,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裴……裴公。”
“武德六年,你在东上阁门底下当差。”
“是。”
裴寂转过身,冲台阶上拱了拱手。
“太上皇,这个人臣认得。”
最后那一个,三十来岁,说是尚药局煎药的。
尚药局管事认不出他。
“你叫什么?”
“奴婢叫李顺。”
“哪一年进的宫?”
“贞观元年。”
“在尚药局几年了?”
“六年。”
“六年了,你们管事的不认得你?”
那人跪在地上,脑门抵着砖。
“奴婢一直在后院煎药,不进前头。”
尚药局管事这时候开口了。
“回太上皇,本局煎药的一共十一个,臣一个一个都认得。”
“这个人臣没见过。”
“那你们局今日站出来多少?”
“一百零四。”
“册上多少?”
管事翻了翻手里那本:“一百零五。”
台阶上一下子静了。
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是谁?”
管事低头又看了一遍。
“少的那个,叫李顺。”
跪在地上那个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把他的牌子拿来。”
千牛卫从那人腰上解下一块木牌,送到台阶上。
牌子是尚药局的,上头刻着名字。
李顺。
李渊把那块牌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牌子边上有一道新磨的痕,是绳子换过的。
“真的李顺,人在哪儿?”
那人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薛礼!”
“在!”
“带二十个人,去尚药局后院,掀柴垛,淘井。”
人是丑时找着的。
在尚药局后院那口废井里,水面底下三尺。
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中衣,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二十五六岁,瘦。
尚药局管事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认出来以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上吐了。
“这是李顺!”
台阶上,李渊把那块木牌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今日巳时,他从横街上走过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太医署医正的袍子。”
“到了申时,他成了尚药局煎药的。”
“换一回身份要死一个人。”
李渊往跪在底下那个人看了一眼。
“那你呢?”
那人伏在地上,哭了。
“奴婢是替人顶的!奴婢冤枉啊!”
“顶谁?”
“奴婢也不认得!”那人哭着说,“有人给了奴婢十贯钱,让奴婢今日穿这身衣裳,站在尚药局的队里。”
“什么时候给的?”
“未时。”
“在哪儿给的?”
“在尚药局后院的墙根底下。”
“给钱那个人什么样?”
“奴婢没看清,他戴着幞头,低着头。”那人说,“奴婢只看见他的手。”
台阶上的人同时动了一下。
“手怎么了?”
“他的手白。”那人说,“比奴婢娘的手还白。”
点名点到寅时,点完了。
广场上的人赶回各局,门上的封条一道一道揭下来。
人一个都没少,也一个都不多。
那个人不在这几千人里头。
“父亲。”李世民站在台阶上,“人不在宫里了。”
“在。”
“各局的人都点过了。”
“各局点的是在册的人。”李渊说,“在册的人点完了,这宫里还剩什么人。”
李世民愣了一下。
房玄龄接了话:“陛下,还有各殿各院里头,主位身边的人。”
“主位身边的人,归谁点?”
殿前的火把烧到这会儿,剩下不到一半。
风从承天门那边吹过来,火把一溜地往西歪。
“归主位自己点。”房玄龄说。
七月初六这一日,东宫和立政殿都没出事。
卯时,承乾起来站了第二回。
这一回站了七息。
扶的人换了:左边是李泰,右边是武珝,底下还是孙思邈,两个医正一个没来。
太医署昨夜封了门,一个人没放出来。
孙思邈蹲在底下托着脚踝,托了七息,站起来的时候跟承乾说了一句。
“殿下,往后这只脚,谁的手都不许碰。”
“真人的呢?”
“贫道的也不许。”孙思邈说,“贫道要碰,先跟殿下说一声碰哪儿。”
李承乾坐在榻上,愣了半天。
“真人,昨日那件事……”
“殿下只管站。”
立政殿那边,两个孩子在廊底下玩。
长孙皇后让人拿了一只竹编的小筐,里头搁了十几个核桃,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外掏,掏完了再装回去,玩了一个上午。
皇后坐在廊下看着,身边没留人。
一个姑姑进来回话,说西边那座殿今日又来问了一回,问两位小主子住得惯不惯。
“怎么答的?”
“奴婢按娘娘昨日交代的,说住得惯。”
长孙皇后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
“再来问,还这么答。”
“娘娘,她要是亲自来呢。”
“她来,我接着。”
那道请安的笺,是卯时查出来的。
查笺这件事归魏征。
笺是一张素笺,没有落款,字写得很秀气。
魏征把这张笺跟匣子里那一摞临字的纸摆在一处对了半个时辰,对不上。
这张笺上的字,不是临的。
笺昨日卯时送到两仪殿,送笺的是个小宦官,小宦官是昨夜就拿住了的,一问就招。
“奴婢是替人送的。”
“替谁?”
“西边那座宫里的一个姑姑。”
“哪座宫?”
小宦官报了一个殿名。
魏征把这个殿名写在纸上,没念出来。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装进袖子,自己去了两仪殿。
殿里这会儿只有李世民和李渊两个人。
天快亮了,两个人谁也没睡。
魏征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把纸推给他父亲。
李渊看了一眼,把纸放下了。
“贞观二年,”李渊说,“这座殿里头,是不是生过一个孩子。”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是。”
“男孩女孩?”
“男孩。”
“如今多大?”
“五岁。”
殿里安静了很久。
“她父亲是谁。”李渊问。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父亲。
“父亲比儿子清楚。”
李渊往殿顶上看了一眼。
殿顶上的梁发黑,上头积了这些年熏出来的烟。
武德元年,隋朝的留守阴世师在长安城里做过一件事。
阴世师把李家留在长安的子弟杀了,把李家的祖坟挖了。
那一年李渊从太原打到长安,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杀阴世师。
阴世师死的那一年,他女儿十四岁。
后来这个女儿进了秦王府。
“她今年多大?”李渊问。
“二十九。”
“进府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
李渊坐在那儿,手搭在案沿上。
“二郎,朕今日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父亲问。”
“你娶她那一年,知道不知道她爹是朕杀的。”
李世民没有躲开这一问。
“知道。”
“知道还娶?”
“父亲,那一年长安刚定。”李世民说,“儿子要娶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儿子要的是那一批人心。”
“你要人心,朕不怪你。”李渊说,“朕当年也这么干。”
“那你今日怎么办?”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儿子今日要是动她,”他说,“五岁那个孩子怎么办。”
“动她要有证据。”李渊说,“现在没有。”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李渊把案上那张写着殿名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回魏征手里。
“魏征。”
“臣在。”
“这张纸,谁都不许看。”
“臣遵旨。”
“你今日起,不许往西边那座殿去。”
魏征躬了躬身。
“臣本来也进不去。”
大安宫这一日,等得人心里长草。
薛万均一天进出角门十几回,每回出去都站在巷口往两头看,看完了回来。
看到后晌,裴寂看不下去了。
“薛将军,你这么走,石板都让你磨薄了。”
“俺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坐下。”
“裴公你坐得住?”
裴寂把那本煤账往桌上一拍。
“臣坐得住。”
“凭什么?”
“凭臣这把岁数。”裴寂说,“臣七十一,这一辈子等过的事多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臣在尚书省坐了一整天,等的是外头的消息。”
“等到什么了?”
裴寂没答这句,低头在账上又添了一笔。
御史台那边午时来了一回信。
马德顺一家五口,昨夜有人在狱墙外头转过两趟,魏征加了八个人。
郑六不吃饭,不说话,蹲在墙角,一蹲一整天。
薛礼从东宫回来报了承乾站第二回的事,报完了问了一句。
“陛下,那个人今日会不会就跑了。”
“跑不了。”
“宫门都开了。”薛礼说,“今日辰时陛下把宫门解封了。”
“解封了也跑不了。”李渊说,“他要是现在跑,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跑等什么?”
李渊坐在廊底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花谢了,结了一树小青果子,一个个硬得跟石子似的。
“等他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想明白他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七月初六,子时,大安宫。
这一天过得很慢。
点名点到寅时,李渊是辰时才回的大安宫,回来睡了两个时辰,醒了以后就坐在廊底下。
一天没出屋。
两个孩子还在立政殿。
马德顺一家还在御史台。
大安宫里剩下的还是那几个老头,加上薛万均那十个突厥兵。
入了夜,裴寂把那本煤账拿出来,又记了一笔。
“七月初六,无人入。”
写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廊底下的那个人。
“太上皇,今日一天,连送菜的都没来。”
“菜呢?”
“昨日的还剩着。”
“那就吃昨日的。”
这一夜大安宫的灯灭得早。
正堂留了两盏,院里只点着角门那一盏。
裴寂记完账,坐在屋里没睡。王珪在东屋,隔着窗户能看见灯。萧瑀睡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
十个突厥兵分了两班,五个在正堂,五个在院里的暗处蹲着。
薛万均靠着角门边上那堵墙坐着,刀横在膝盖上。
子时初,角门上响了。
不是敲门环。
是拿指节敲的,敲在门板上。
三下。
停了一下。
两下。
薛万均第一个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刀上,几步跨到角门后头。
门里头的突厥兵拉开一条缝。
门外头站着一个人,站在黑地里,瘦得跟一根立着的竹竿似的。
一个人,没有马,没有灯,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
三十出头,白净,眉毛很淡。
薛万均的刀已经出鞘一半。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看着门缝里头,很慢地跪了下去,跪在门外的石板上,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抬起头。
“劳驾通报。”
“奴婢侯文谦。”
“求见太上皇。”
薛万均没有动。
门缝里头那十个突厥兵,弓已经上了弦。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身上有东西没有。”
那个人把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自己解了腰带,把外头那件青布袍子脱下来,抖了三抖,扔在地上。
里头是一件中衣。
中衣也脱了。
七月的夜里,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光着上身跪在大安宫的角门外头,身上没有一处能藏东西。
“嘴张开。”
那人张开嘴。
薛万均提着灯过去,灯凑到他脸前头,照了照。
舌头底下是空的。
“你嘴里的东西呢。”
“奴婢没有。”
“别人嘴里都有。”
那个人跪在地上,仰着脸,灯光底下,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给别人的,是奴婢发的。”
薛万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刀柄。
“奴婢自己那一颗,昨日扔了。”
“为什么扔了。”
“扔了,奴婢才敢来。”
角门里头静了很久。
后来门里头传出来一句话,是裴寂的声音。
“薛将军,让他进来。”
“太上皇说什么。”
裴寂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灯照着他那张七十一岁的脸。
“太上皇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让他进来。”
角门开了半扇。
那个人站起来,把地上那两件衣裳捡起来,拍了拍土,自己穿上,一件一件系好带子。
系完了,他走进门。
门里头十个突厥兵,弓没放下。
薛万均走在他左边,刀没入鞘。
一行人从角门走到正堂,走了三十来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裴寂提着灯站着,灯举得很低,照着那个人的脚。
那双鞋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泥,干净得跟没走过路似的。
走到正堂门口,那个人停住了。
堂里点着两盏灯。
李渊坐在案后头。
案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进来。”
那个人进了门,走到案前头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没有抬头。
“奴婢侯文谦,叩见太上皇。”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底下那个脑袋。
“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
白净,眉毛很淡,左边脸上那个坑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你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
“武德八年进的门下省。”
“是。”
“贞观二年调的内侍省。”
“是。”
“贞观四年以后,差遣册上没了你的名字。”
“是。”
“可俸料账上,你的俸领到今年五月。”
“是。”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你跪在这儿,是来求活的?”
侯文谦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奴婢不是来求活的。”
“那你来做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直视着案后头那个六十六岁的老人。
“奴婢是来卖东西的。”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两步,刀往前送了半寸。
李渊抬了抬手,薛万均停住了。
“卖什么。”
“奴婢有三样。”侯文谦说,“头一样,奴婢知道这十三年的钱,是谁收的,收了给了谁。”
“第二样,奴婢知道去年七月十七那天,谁下的令。”
“第三样呢。”
侯文谦跪在地上,把身子伏下去。
“第三样是奴婢自己。”
“奴婢这条命,太上皇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可奴婢要先把前两样卖完。”
“你要什么。”
“奴婢要一样东西。”
“说。”
侯文谦抬起头。
“奴婢要太上皇一句话。”
“什么话。”
“奴婢有一个妹妹。”
堂里没有人说话。
“她今年二十六。”侯文谦说,“在宫里。”
“哪一宫。”
“奴婢不说。”
“你不说,朕明日就点得出来。”
“太上皇点得出来。”侯文谦说,“可太上皇一点,她就死了。”
“死在谁手里。”
侯文谦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
“你今日来,是因为你走不了。”
“是。”
“你走不了,是因为七月初五那两件事,你一件都没办成。”
“是。”
“办不成的人,上头是不留的。”
“是。”
“所以你不是来卖东西的。”李渊说,“你是来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后来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说得对。”
“奴婢是来躲的。”
“这院子里,是长安城里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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