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王奋回到了寿春。 他是在入夜时分进的城，没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俞海一人直奔将军府。赵平在侧门接了他们，一路引到祖昭的书房外。书房里还亮着灯，祖昭正在看青州新送来的盐田增产账册，听见敲门声，遂让他们进来。 王奋跨进门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这个在海上风浪里闯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跪得规规矩矩，脑门几乎贴到地上。俞海跟着跪在他身后，也把头低了下去。 祖昭这才放下账册，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回来便回来，跪什么。” 王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末将做了件先斩后奏的事，特来向将军请罪。” “说。” 王奋便将夷洲北岸建中转站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发现夷洲地理位置适合中转，到绕开江南水师巡逻海域的考虑，再到率船队靠岸、留下二十人搭码头、立下刻着“祖”字的木桩，前前后后半个多月的事，他说得不快，却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说完之后，他依然跪着，将后颈亮给祖昭，等着发落。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祖昭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请什么罪。你做得对。” 王奋身子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起头来，对上祖昭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起来说话。”祖昭抬手虚扶了一下，“你带着船队跑交趾这条线两年多，路上的风险你比谁都清楚。交趾到广陵三千多里海路，没有中转站，遇到风暴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我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岛屿设补给点，只是一时没顾上。你替我办了，办得还利落，我为何要怪你。” 王奋这才敢站起来，站在那儿却仍有些局促。俞海也跟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祖昭走到他二人面前，看着王奋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正色道：“但你记住，只此一次。下一次再遇上这等需要临机决断的大事，办之前若来不及请示，办完了必须第一时间回报。若连回报都做不到，我不问情由，军法处置。” “属下记住了。”王奋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如释重负。 祖昭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赏单。墨迹未干，他将单子递给王奋。王奋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赏钱一万，粮二十石，祖家锦缎十五匹。他双手发抖，那单子轻飘飘一张纸，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将军，这……这太多了。属下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做得好，那也是要赏。”祖昭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向来赏罚分明。做错了要罚，做对了就要赏。你带着船队出生入死，给祖家每年赚回几千万钱，这一万钱算什么。收下。” 王奋不再推辞，将赏单折好贴身收着，朝祖昭深深一揖。俞海站在一旁，正琢磨着自己该告退还是该留下，祖昭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俞海。” “末将在。” “你在水军待了几年？” “回将军，末将是陈统领从水兵里提拔上来的，在水军已经两年了。” 祖昭点了点头。他回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图是新绘的海疆图，北起辽东沿海，南至交趾，东到夷洲，西至长江口。他拿起朱笔，在夷洲北岸点了一下，又沿着东南沿海划出一道弧线。 “从今天起，水军设第四营，夷洲营。俞海任水军都尉，率大小战船三十艘，兵员一千五百人，驻守夷洲。到了那里先建港口，再修城堡，将夷洲逐步纳入管辖。我会让顾长史给你拨足够半年的粮草和军械，到了夷洲之后，粮食不够便就地垦荒，衣服不够便与岛上的流民换购。” 俞海单膝跪下，慨然领命，声音洪亮得连窗棂都震了震。 祖昭又看向王奋，目光深邃起来。他将朱笔指向东南海域，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夷洲建起来了，商路便有了根基。但东南海上的海盗还不少，江南商船常被劫掠，就连你的船队也曾被十艘快船截过。如今水军四营已成，不能再用小打小闹的法子应付。王奋，你的商队从下月起扩充船只，我要在一年之内让祖家船队从现在的七八十艘大船扩到一百五十艘以上，并且我们的船要是能打硬仗的武装商船。” 王奋心头一震，抬头对上祖昭的目光。 “将军是要扫清海上？” “不只是扫清海盗。”祖昭转过身来，将朱笔拍在笔架上，负手而立，“如今东南沿海，江南士族的商船往来如织，赵国的水军蜷缩在北方，慕容氏还没有出海的打算。这海上谁说了算，谁就握住了南北命脉。俞海的水军给你护航，你的船队负责通商。商船开到的地方，便是我祖昭的货能到的地方。海盗要灭，不听话的势力要收，东南这片海，我要它一年之内改姓祖。” 王奋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从夷洲回来的时候，他跟俞海在甲板上聊了半宿，说的便是如何借着夷洲的港口把东南海路一段一段吃下来。如今将军亲口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那不啻于将一条海图铺在他面前，告诉他：去吧，这片海是你的了。 “将军放心！”王奋再次跪倒，这一次不是请罪，是立誓，“我王奋若不能在一年之内将东南海道肃清，提头来见！” 祖昭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你提头，我要你提着船队平平安安回来。海上的仗不比陆上，风云难测，输一次便可能全军覆没。多学，多算，多听俞海的。去吧，好好歇两日，养精蓄锐，准备再次出海。” 王奋和俞海齐齐应诺，转身退出了书房。赵平从廊下迎上来，要送二人出去。王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书房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将祖昭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笔直如松。 王奋忽然觉得鼻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拿紧怀中的赏单，大步流星地朝府外走去。 不久后，王奋和俞海带着祖昭的手令和首批拨付的钱粮军械，从寿春出发，顺淮水东下，直入广陵，再次出海。同行的还有从寿春水师营抽调出来的三百名老兵和二十艘新式快船。船队浩浩荡荡驶出港口，折向东南，向着夷洲的方向破浪而去。 海天相接处，乌云翻滚，闷雷隐隐。俞海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前方的风暴云团，口中喃喃：“这场雨过后，东南海面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