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带了碧螺春。 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用橡皮筋扎着，里面大概有二三两的样子。 茶叶的颜色很嫩，绿得有一点发白，蜷曲的叶片上带着细小的绒毛。 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说了一句“洞庭山的，朋友寄的“。 两个人在微光楼下的一家小饭馆吃的。 不是什么好餐厅，就是那种开在写字楼底商的快餐店，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在后厨炒菜，油烟从窗口飘出来。 桌子是那种塑料贴面的，擦得挺干净，桌角上放着一个竹筒装的筷子。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朝着路面，能看到外面停着的车和来往的行人。 林彻点了一个红烧肉，老周点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番茄蛋汤。 “够了吗？“ “够了，“老周说，“中午不吃太多。“ 饭菜上来得很快，大概七八分钟。 红烧肉的酱色很深，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肉块切得不太均匀，有大有小。 老周把碧螺春泡了两杯，用的是店里的一次性纸杯，不是他的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今天没带。 碧螺春的茶叶在纸杯里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片浮在水面上，慢慢地沉下去。 “好喝吗？“老周问。 林彻喝了一口。 碧螺春的味道和铁观音完全不一样，轻的，薄的，带着一点回甘，入口之后嘴里有一股清气。 “好喝。“ 老周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时蔬。 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饭，没有说正事。 聊了一下食堂最近换了厨师油放太多，聊了一下停车场的地面该修了有几个坑，聊了一下春节工厂那边要不要留人值班。 “你过年回去吗？“老周问。 “可能回一趟。“ “回老家？“ “嗯。“ “几天？“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我排一下值班。“ 老周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喝了一口碧螺春，咂了一下嘴，大概还是不太习惯碧螺春的清淡，铁观音的浓是他的口感基线。 杯底还剩一点，他仰头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放在桌上。 饭吃完了。 老周掏出钱包要付账，林彻按住了他的手。 “我请。“ “行。“ 两个人出了饭馆。 杭州一月中旬的下午，太阳挂在西南方向，不高，光线是斜的，把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气温大概五六度，穿着外套站在风里不冷也不暖，刚好能站一会儿。 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温控数据要跑。“ “行。“ 老周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别通宵“。 老周的告别语永远是这三个字，从他认识老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然后走了。 深蓝色的旧大衣在阳光里走远了，背影有点驼。 林彻站在饭馆门口。 路上有车开过去，有人骑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有外卖小哥的摩托车嗡嗡地响着拐进了写字楼后面的通道。 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有人蹲着抽烟，烟雾飘过来一阵就散了。 对面的奶茶店排队的人换了一拨，上午那个推婴儿车的人不在了。 普通的下午。 普通的杭州。 普通的冬天。 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楼还是那栋楼，风还是从江边吹过来的湿风。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念头，是一个很安静的想法，安静到他差点没注意到它。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不是一个人在吃饭“的那种不是一个人。 是他现在的位置，他坐的那张桌子，他拿到的那份红章文件，他签过的那份熔断权方案，他桌面上那个Lv4里面的“非洲勘察“。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AbySS不再只属于他了。 意味着CCPS的每一个数字后面站着成都的张主任、武汉的对接人、长沙的技术窗口期。 意味着方舟的六个账户解冻是有人在另一个层面做了沟通。 意味着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份他没有见过的文件的“核心参与者“列表里。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 他坐上了一张桌子。 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不是说有人会拽着他不让他下来，是那张桌子的高度决定了一旦坐上去你就看不到地面了。 你看到的是更远的地方，更大的格局，更多的人。 但你也失去了随时站起来走人的自由。 这是加冕的另一面。 权力给了你，但权力不是免费的。 你得到了红章，但你也得到了熔断按钮上那另一双手。 你得到了Lv4的第一个文件夹，但你也得到了96小时的倒计时。 你得到了“战略性基础设施“的定位，但你也得到了每一个城市的对接窗口期和报备义务。 他不后悔。 后悔这个词不在他的词库里，从来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在607地下室被约谈的那个人和今天站在街上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但脚下的地面变了。 以前脚下是地面。 现在脚下是一张桌子。 风吹过来了。 钱塘江方向的湿风，带着一点水汽。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格。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新闻推送。 一条财经新闻，某国际通讯社发的。 标题里有两个关键词。 “肯尼亚“和“矿业政策“。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 内容是肯尼亚政府宣布修订矿产资源开发条例，放宽外资准入标准，大幅降低前期勘察的审批门槛。 政策的核心是把外资勘察许可的审批周期从九个月缩短到三个月，同时取消了此前要求的本地合资比例限制。 生效日期：2023年2月1日。 他看着这条新闻看了大概十秒。 AbySS三个月前的预测模型里，肯尼亚的政策窗口期开放时间是2023年第一季度。 现在是一月中旬，肯尼亚刚刚宣布了二月一日生效的矿业政策修订。 第一季度，二月一日，精确到了月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风又吹过来了。 太阳在下沉，影子在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