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钩弋夫人仍然坐在殿内。
她没有睡。
从刘弗陵走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面前摊着那卷《诗经》,翻到“乃生男子”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平入宫,这也是钩弋夫人为他争取的特权。
这些年在长安城里,唯有赵平替她奔走、替她传话、替她做那些她不能亲自做的事的人。
而这些,是被允许的。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赵平裹着一身夜露走进来,他在殿中央站定,朝钩弋夫人拱了拱手,没有出声。
钩弋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卷《诗经》上。
“坐。”
赵平在她下首坐下,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不肯留在长安?”
这个答案,几乎已经在钩弋夫人的脸上了。
毕竟对于自己妹妹的想法,赵平还是有些清楚的。
作为陪伴过这个天下最有权势帝王的枕边人,钩弋夫人看不上一个区区的诸侯王。
然而,刘弗陵却未必能够体会。
“他还小,不懂。”
钩弋夫人道,“觉得外面的天地大,觉得长安的宫墙太矮,觉得父亲的天下不该只在未央宫的飞檐下。他跟着霍平在西南待了几个月,见了山,见了水,见了那些在山沟里刨食的百姓,他的心就野了。”
赵平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那个孩子——七岁,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沉得住气,都站得稳脚跟。
可再沉得住气,再站得稳脚跟,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七岁的孩子想离开长安,去封国,去种田,去修渠,去办学堂。
这才显得他是一个孩子。
“那……怎么办?”
赵平的声音更低了。
在自己妹妹面前,赵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
甚至他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钩弋夫人终于抬起头。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素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在潭底的、冷冰冰的笃定。
“慢慢来。他总会懂的。”
总会懂什么?
懂长安的宫墙不是关住他的牢笼,是护住他的盾?
懂外面的天地再大,也不如未央宫里那张椅子大?
懂他心里装着的那些百姓、那些田、那些渠,没有那张椅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平想问,可他不敢。
钩弋夫人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殿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寝殿里,睡得正沉。
他不知道母亲在等他,不知道母亲在想他,不知道母亲在替他打算一条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路。
她忽然想起今日朝堂上的刘弗陵。那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稚嫩却字字铿锵。
他念着王尊的罪状,念着三大姓的贪墨,念着白水寨冤案。
那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她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这些。
太傅教的是《论语》《春秋》,不是怎么在朝堂上扳倒一个将军。
霍平教的是修渠、种稻、守城,不是怎么在御前说话。
可他就是会了。
那神态,那语气,那站在殿中央、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却毫不退缩的模样——像极了先帝。
钩弋夫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快,快到赵平根本没有察觉。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盏灯。
可那盏灯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她不知道那灯下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骄傲。
骄傲她的儿子能在朝堂上坐得稳,能在那群老狐狸面前站得住脚,能让满朝文武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低下头。
她也恐惧。
恐惧那份才华来得太早,早到所有人都看见了。
恐惧那双像极了先帝的眼睛,让不该看见的人也看见了。
她永远记得先帝的模样,锐利、果决、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服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生的帝王。
可那些人不知道,天生的帝王,也是天生的靶子。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淬了毒,有的藏在笑里。
先帝扛住了,可他扛了一辈子。
自己的儿子也是先帝的儿子,而且是最像先帝的儿子。
刘据不像,被仁德二字囚禁,性格甚至可以说是懦弱。
刘髆不像,刘髆暴露野心太早,而且过于阴沉。
只有自己的儿子,最像先帝。
“他不能走。”
钩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赵平抬起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必须留在长安。留在长安,留在陛下眼皮底下,留在我身边。长安的宫墙再高,高不过我。未央宫的风再大,大不过陛下。他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动。他走了,陛下就会想——他为什么走?他走了,那些等着看他出错、等着看他倒下的人,就会把刀磨得更利。”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不是不懂。他是太小了。他不知道,他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刻,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退一步,刀就砍下来了。”
赵平面色复杂,轻声问:“那……你要怎么做?”
钩弋夫人道:“让他明白,长安不是牢笼,是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了。他要想做他想做的事,就得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
她看着赵平,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你去找昌邑王,现在昌邑王最需要的就是联盟,最需要的就是支持。你去接触吧,他们会给你非常丰厚的回报,也会带来我想要的消息。”
赵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殿去。
他只是一个傀儡,不需要什么都懂。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之前距离昌邑王远远的,现在又要去接触。
自己妹妹的想法,自己也不敢过多揣测。
殿中又安静下来。
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想起了刘弗陵小时候,她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答案,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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