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秦淮茹站起身，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又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继续熬。 她熬得很慢，想让那点可怜的代粮粉尽量煮得稠一些，让孩子们能吃上一顿稍微顶饱的晚饭。 贾东旭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今天跑了几十里路，回了一趟乡下，求爷爷告奶奶弄来了这袋代粮粉。 “爸，糊糊好了吗？” 小当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秦淮茹回头冲女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歉意。 她盛了三碗糊糊，一碗递给小当，一碗端进里屋叫醒棒梗，最后一碗端到贾东旭面前。 贾东旭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灰褐色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糊糊，沉默了片刻。 然后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秦淮茹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儿女喝糊糊的样子，悄悄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没有给自己盛，锅里剩下的那点，她打算兑点水，当明天的早饭。 “东旭，赶明儿把缝纫机换了，能撑过一段儿，我也带着孩子们回乡下去吧，正好快农忙了，能挣点儿工分。” 秦怀茹突然开口说道。 贾东旭闻言，停下用手指挂碗壁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两个狼吞虎咽的儿女。 “不抻着这点儿面子了，得活下去才行，到了乡下我跟妈还能相互照应着点儿，两个孩子怎么也能寻摸点吃的对付过去。” 秦怀茹看着他木讷的眼神，苦笑着，继续说道。 贾东旭端着碗，手指还挂在碗沿上，碗壁已经被他刮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他听了秦淮茹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淮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回去也好，城里是待不下去了，我一个人，怎么都能对付过去，每个月还能省点定量给你们寄回去。” “晚上我把缝纫机拿去黑市换点粮食，给你们带回去。” “你们在乡下，好歹能刨点野菜，捡点麦穗，总比在城里饿死强。” 贾东旭终于开口，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把锅底剩下的一点糊糊刮进碗里，兑了半碗热水，混杂着脸上的热泪，慢慢地喝了下去。 糊糊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股苦涩和眼泪的咸涩的味道。 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秦怀茹喝完糊糊，洗了碗，又给两个孩子擦了把脸，哄他们睡下。 棒梗已经醒了，喝了糊糊后又有了些精神，躺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当倒是睡得快，脑袋一挨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秦淮茹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目光柔和而哀伤。 她不想回乡下，她更想去求易家，去求何雨柱。 这两家是院里唯二她确定有余力帮助贾家的人。 但她看了一眼贾东旭。 她知道贾东旭不会同意。 “睡吧。” 秦怀茹轻轻拍了拍小当的被子，站起身，吹熄了煤油灯。 贾东旭也躺在媳妇儿身边睡下了。 深夜。 他从炕上爬起来。 然后轻手轻脚地搬着那台曾经被贾家视为宝贝、荣耀一般的缝纫机。 秦怀茹被他的动作惊醒了。 但她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打湿枕头，也没有丝毫动静。 贾东旭听到了她的抽泣声，但也只当没听到。 对于一个寡母从小带大的人而言。 他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 只要还有路走，他就不会向那个傻柱，向那个易中海低头。 而且低头也可能没用。 两个多小时后。 贾东旭终于又背着一麻袋粮食回来了。 秦怀茹打开门迎接了他。 “换了五十斤粗粮，这里还有五十斤粗粮票，都给你带走，够你们撑一段儿了。” 贾东旭放下粮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粮票塞进秦怀茹的手里。 “就换了一百斤？当初可是花了一百二十多买的呢。” 秦怀茹难以置信地问道。 “呵，现在这世道，能换到这些，就已经不错了。” 贾东旭苦笑着说道。 不过他的话还真是没错。 要是过了秋收，乃至到了六一年最艰难的时刻，一台缝纫机可能五十斤粮食都换不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秦淮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旧的衣裳，两床打满补丁的被子，一口铁锅，几个粗瓷碗。 她把这些东西打成两个包袱，放到地上。 贾东旭也起来了，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消瘦和憔悴。 “东旭，要不你跟厂里请个假，送我们一程？” 秦淮茹试探着问道。 “我去对门老木匠那里看看，能不能借到板车。” 贾东旭没有立刻回答，抽完了那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才缓缓站起身说道。 他说完，便低着头走出了院子。 他的背影瘦削而佝偻，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秦淮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眼眶一热，连忙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包袱。 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姐，你这是要出远门？” 许大茂端着一盆洗脸水走出来，看到秦淮茹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道。 “啊，是啊，带孩子回乡下一趟，看看他姥姥。” 秦淮茹连忙挤出一丝笑容回道。 “那路上小心。” 许大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要是以前的秦怀茹，他巴不得多说几句话。 但现在的秦怀茹，他可没有丁点兴趣。 “哎，谢谢大茂。” 秦怀茹洋溢着笑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许大茂端着水走到排水沟边，把水倒了，又回头看了秦淮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