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阎家的灯火熄了，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夜晚，并未就此安静下来。 中院贾家的屋里，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哄劝的声音。 秦淮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一勺一勺地喂给棒梗和小当。 棒梗此时已经瘦得脱相了，颧骨都突了出来，就跟长大后似的，尖嘴猴腮。 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卷毛。 小当更是瘦成了皮包骨，两眼无神，只是机械地嚼着嘴里发苦的野菜。 “妈，我不想喝了，苦。” 棒梗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扭过头去，哀求地说道。 “乖，喝了吧，喝了才有力气，一会儿你爸爸就带粮食回来了，妈再给你熬点稠的，乖。”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哽咽。 枯瘦蜡黄、皱纹密布、斑斑点点的脸上不自觉地流淌着两行泪水。 此时的她看起来比以前的贾张氏还要衰老。 “妈，我饿。” 旁边的小当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道。 “小当乖，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再等会儿啊。” 秦怀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硬挤出一缕笑容说道。 自从贾张氏主动回农村老家后，家里的日子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少了一个人吃饭，也少了许多指桑骂槐的吵闹声。 安静是安静了，可那份压在肩头的重量，一分也没有减轻。 贾东旭一个人要养活三个人，在这个灾荒年月，每一天都是在刀刃上行走。 秦淮茹看着儿女有气无力的样子，眼神里的哀愁掩饰不住地流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眺望着月拱门的方向，希望能看到贾东旭扛着粮食回来的身影。 但她看了久久。 月拱门外始终没有出现贾东旭的身影。 她哀叹一声，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那点刷锅水舀出来，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下去。 水是热的，流过肠胃。 有一丝暖意和水灌满的饱意。 但饥饿感依然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胃。 她放下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苦笑了一下。 别人的日子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好像被困在了原地，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 月拱门外才传来了声声咳嗽声。 秦怀茹如同弹簧一般，从板凳上弹起来，跑去打开了门。 贾东旭扛着一个大麻袋从月拱门走了进来。 “东旭，回来了？” 秦怀茹看到他背上的大麻袋，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 “嗯，棒梗和小当吃了吗？” 贾东旭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吃了，都吃过了，快进来，怎么样？这里面都是粮食吗？” 秦淮茹点了点头，急促地问道。 贾东旭没有说话，只是有气无力地点着头。 当他踏进家门后，背上扛着的麻袋就好像迫不及待要下来似的，重重地“砸”在地上。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但这个声音在秦怀茹耳朵里是那么的动听，那么清脆。 “这么多？” 秦怀茹一边喜笑颜开地问着，一边赶忙扶着贾东旭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贾东旭接过茶缸子，牛饮水一般，就“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 “爸爸回来了，爸爸，我饿，妈妈说你回来就有吃的了。” 小当从炕上爬下来，欣喜地抱住贾东旭的大腿。 “有吃的了，妈妈给你做。” 秦怀茹笑看了她一眼，又探头看了看里屋。 棒梗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 人饿的时候是浑身没有气力的，而且不管困不困，倒下去就能睡着，特别能睡。 睡着的时候，人体储存的脂肪会燃烧。 所以刚醒那一阵，肚子不饿，还会特精神。 但那一阵过去之后，就会又累，又困，又饿。 秦怀茹说着便去打开了麻袋。 里面不是她想的棒子面，甚至都不是什么二合面，三合面。 一包不知道东西磨碎的粉状物。 “别看了，就这些，我还是回了乡下，跟着老娘去挨家挨户求着买来的，乡下现在也就吃这些代粮。” 贾东旭看了一眼，苦涩地说道。 “这都是些什么啊？” 秦怀茹捞起一把看了看，问道。 “树皮、树叶、麸糠、薯藤、红薯、白薯、花生秧、玉米芯都有吧，反正就混在一起了。” 贾东旭抹了把脸，认命般地说道。 秦怀茹扭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贾东旭原本高大俊朗的身形，如今变得瘦削而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粗布衣裳都清晰可见。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黑市的粮价已经疯了，别说没有粮食，就是有，咱们家这点钱也买不起。” “孩子们吃的，把这缝纫机拿去换了。” 贾东旭把她想问的直接说出来了。 “要不去求求易家？” 秦怀茹好似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贾东旭闻言，看了一眼易家小院的方向，没有说话。 以往眼神里的怨毒的恨意，好像也被饥饿给磨灭了，只剩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秦淮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蹲下身，伸手捞了一把那灰褐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土腥味，夹杂着树皮的苦涩气息直冲她的鼻尖。 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代粮”，树皮、树叶、麸糠、薯藤、玉米芯混在一起磨成的粉，难以下咽。 但至少能填肚子，不至于让人活活饿死。 “我去给你和孩子熬点糊糊。” 秦怀茹低声说了句。 便站起身，艰难地拖着麻袋走进厨房，舀了两碗代粮粉倒进锅里。 然后直接加上水，放了几粒粗盐粒，又切了几片野菜叶子进去，盖上锅盖，点火烧了起来。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秦淮茹蹲在灶前，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发直。 她想起几年前的日子。 那时候贾东旭刚跟她结婚，贾张氏虽然刻薄，但家里好歹不缺吃的。 逢年过节，还能包顿饺子，割斤肉，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可现在呢？ 树皮磨成粉，掺点野菜，就是一家人的救命粮。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