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你再念一遍。” 耗子站在狂哥面前，手指抖了两下，像是没听清。 狂哥顺着信纸往下看。 信上说，家里两间土坯房被炮火震塌了半边，村里已经分下秋播的谷种，乡亲们正忙着拾掇荒地，准备重新种庄稼…… 最后一行，代笔先生写得很慢。 “路认得了，就记得认回来！” 耗子猛的把信抢了过去，瞬间泪崩。 “路认得了，认得了……” 他低声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泪水糊了满脸。 狂哥在一旁看着，突然沉默，下意识的摸向衣袋，里面空空如也。 鹰眼和软软留意到了狂哥动作，一下就明白了狂哥在想什么，也跟着沉默。 他们在这个世界没有老家，也没有能寄信回去的爹娘。 真要说挂念的地方，也只有瑞金那间土屋。 还有秀兰嫂子，和扎着羊角辫满院子乱跑的囡囡。 那地方，他们早就当成家了。 交通员又从邮袋侧兜里摸出一张毛边纸。 “还有郭班长的便条。” 狂哥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郭班长的字，笔画又重又硬。 “身上十三个窟窿早就结痂了，左腿落了残疾，长途奔袭干不了了。” “旅部把我调到后方，专门操练新侦察兵。” 狂哥眉头一动。 便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几乎划破了纸面。 “凌桥三条撤退路，你小子要是敢忘，老子拄拐也抽你。” 狂哥这下笑了，把便条折好，塞进怀里。 “都退到后方了，管得倒挺宽。” 老班长这时走来，在狂哥的武装带上敲了一下。 “老郭那是怕你当了班长就翘尾巴！” “然后你娃子还不滚去炊事班，老郑的脖子都伸长半尺了，嘴里念叨的全是这下能吃到的真的溜肉段了……” 狂哥应了一声“得嘞”，便屁颠颠的跑向炊事班。 一边跑，一边笑。 抗战胜利后的溜肉段，那能不真吗？ 他狂哥终于可以不欠债了！ 午后，一营院里白汽翻腾。 缴获的枪弹已经登记入库，炊事班几口大锅同时开火。 接管的军粮，加上乡亲们送来的猪肉，凑出了一顿简朴的胜利饭。 狂哥守在灶台前忙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大盆溜肉段被他端上主桌。 老郑抓起筷子就往前伸，狂哥却抬手拍开他的手背。 “先别动，人都没齐呢！” 狂哥一招手，耗子和水生赶紧跑过来，跟着他抬出两张长桌，横在院子正中。 桌上没有菜盆，只有一双双木筷，沿着桌边整齐摆开。 不多不少，八十二双。 水生双手托着四连的布袋，稳稳放下。 里面是八十二粒干玉米。 院里的声音一点点的低了下去。 炊事员放轻了铁勺，端着碗的孩子停在大人身后。 登记员从包里取出花名册，走到长桌前。 “先锋团四连，点名！” 他翻开第一页。 “白，思才！” 水生站在新四连最前排，扯开嗓子。 “到！” “李，云鹏！” “到！” “许副班长！” “到！” 一声接一声。 新四连的战士把嗓子喊哑，也不肯让声音落下。 念到第四十三个名字时，墙根的七班老兵站了起来。 最靠墙的老兵抹了把眼睛，跟着水生喊。 “到！” 第二个人接上。 “到！” 院门外，安置点的百姓也听懂了，一个抱着干粮的妇人低声应道。 “到。” 她身边的孩子跟着举起小拳头。 “到！” 声音从院里传到院外，又传过土墙。 登记员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院里院外，数百号人同时张口。 “到——！”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满。 “八十二烈士，一个都没少。” “这声“到”跨过了生死，盛世如你们所愿。” 水生捏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咽了两次，转身从陶盆里夹起一块最大的溜肉段，把它放在了八十二双木筷前。 然后，他看向面前的四连战士，声音发芽的抬高声音。 “这顿饭，活人替他们尝。” “往后的太平日子，咱们也替他们看！”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一营长抬手抹了把脸，挥了挥手。 “开饭！” 战士们这才端起碗。 沉默了一会气氛才开始活跃。 老郑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然后哔哔狂哥。 “你小子欠了老子几年的溜肉段，今儿总算落肚了！” 狂哥端着苞谷饭，顺手把碗里一块瘦肉甩进他碗里。 “吃就吃，这抗战胜利的溜肉段都堵不上你的嘴？” “哼，手艺马马虎虎，盐放重了。” “那你别吃。” “你当老子傻？” 两人正斗着嘴，营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团部通讯员翻身下马，穿过人群，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拍到老班长面前。 “团部急令！各班排骨干，立刻阅览！” 老班长放下碗筷，接过名单，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东北方向开辟新战线，教导旅与兄弟部队奉命抽调实战骨干，北上充实主力。 一团第一批抽调名单，排在最前面的名字赫然就是七班班长，老郑。 狂哥他们的筷子一下停在半空，把名单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老郑。 没看错。 七班那边，几个老兵也看到了名单，全都沉默的停下了碗，摸了摸腰间的枪带。 还有人望向营门外，像是已经看见东北的风雪。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老郑盯着名单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将碗底最后一块溜肉段夹起来塞进嘴里。 咽下去后，他抬袖擦了擦嘴角，冲狂哥咧开嘴，语气仍不饶人。 “幸亏这顿先吃了。” “要不然，老子怕是得从东北一路追回来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