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冲了过去,一拳抡去。
可拳头递到一半,狂哥忽然看见了老郑的右腿,每往前蹭一步便在泥水里拖出一片暗红。
狂哥的拳头停在半空颤了两下,最后一把揪住老郑糊满血泥的衣领。
“还知道回来!”
让他再骂,是骂不出口的。
老郑抬手想推开他,胳膊才抬到一半便软了下去。
他只好顺势靠在狂哥肩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嗯,回来了。”
声音又低又哑。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多了起来。
“老郑的腿怎么了?前线不是一直在传捷报吗?七班怎么打成这样?”
“狂哥那一拳硬是收住了……他都不敢碰老郑的肩。”
软软拨开人群,快步蹚进水里。
她先扫了一眼老郑的腿,随后便看见了从船上下来的炮崽。
炮崽刚跳进浅水,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软软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炮崽脸上多了一道伤口,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翻开的皮肉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那副瘦小的身板上,还交叉背着三支步枪。
腰间挂着五六只旧布包,全都沉甸甸的,有几只已经被血浸透。
“炮崽?”软软轻唤。
炮崽慢慢抬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姐,卫生点……还有空床吗?”
“有。”软软怔了一下,立刻回头,“担架过来!”
“先看老郑的腿,再给七班所有人检查!”
话音刚落,后面的船也靠上了浅滩,转运点的战士和乡亲都围了过来。
这些天前线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众人看见七班回来,原本还准备上去迎人。
可等他们看清船舱,欢呼声全没了。
回来的七班,连出发时的一半都不到。
几名面生的转运战士弯腰钻进船舱,抬出来的也不是伤员。
旧军装裹着遗体,外面再卷一层破草席,一具又一具遗体整整齐齐放在岸边,没人说话。
浅水一下一下拍着泥岸,偶尔有水从草席下面流出来,颜色发红。
人群里,一顶军帽被摘了下来。
没过多久,岸边再没有人戴着帽子。
负责登记的后方小战士抱着册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郑班长,你们是不是分批回来的?”
“其他人还在主力那边,对不对?”
老郑没有回答。
他松开狂哥,靠一条腿撑住身体,从贴胸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盯住名单第一行。
“七班,王二狗。”
炮崽解下腰间一个布包,双手递出。
“七班,刘石头。”
第二只布包被递了出来。
“七班,孙满仓。”
第三只。
老郑每报一个名字,炮崽便解下一只布包。
布包里装着半截磕破的烟斗,两撮草纸包着的旱烟叶,一双还没穿过的新草鞋……现在东西回来了,人没回来。
老郑仍在念。
岸边没人催,也没人敢打断。
直到老郑念完,狂哥才开口问道。
“你们被鬼子咬住了?撤的时候被打散了?”
老郑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
“咱们没败。”
地图上画着几道粗糙的红蓝箭头。
老郑的手指落在边缘一座无名村庄上。
“我们接到命令,在这儿守三个钟头。”
“主力要过封锁线,沿路还有四个村的乡亲。”
然后老郑的手指沿着地图划到下一处。
“手榴弹打空以后,换到这里。”
“第二个阻击点。”
手指继续往南。
“最后是冯家土围子,我们留了一个三人战斗组往南打,故意把追兵引过去。”
老郑停了一下,“他们拖了半个钟头。”
“主力出去了,四个村的乡亲,也全出去了。”
“七班,没败。”
地图上,三个阻击点都打着红叉,后方战士围得更近了些。
他们这半个月运过粮,送过药,也在听见捷报时举着帽子大喊。
可现在看到前线战士归来,都沉默了。
负责登记的小战士低头看着自己的册子,一滴水落在纸上,落在了刚写下的名字上。
他慌忙拿袖子擦,越擦越花。
老班长这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接过名单慢慢看上面的名字。
随后老班长抬起头,看向七班剩下的几个人。
“七班!”
老郑和炮崽他们同时立正。
“到!”
……
入夜后,尖刀班宿营地里还带着七班归建的沉闷。
狂哥坐在火堆边发呆,所谓的后方都是前线用血扛。
再在后方待下去,他们尖刀班都快要生锈了。
这时,芦苇荡里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交通员钻进营地。
“狂班长,上面急电!”
狂哥瞬间来劲,抬头抓枪就要开干。
只是交通员的话,却非前线。
“尖刀班立刻拔营,沿西侧水道护送一批伤员转往东沟后方医院。”
“完成护送后就地休整,等待先锋团接应。”
又是护送。
放在以前,尖刀班里早有人骂开了。
这一次,却没有人抱怨。
“尖刀班,集合!”
狂哥一声低吼,尖刀班的战士同时起身。
身处后方,就做好后方该做的事,前线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血就不会白流!
“出发!”
狂哥一挥手,几条载着伤员的平底船依次滑进水道。
尖刀班分乘两条小船,一前一后护住船队。
路上,鹰眼慢慢摇着橹交代。
“刚收到消息,益林一线的敌人正在往后收。”
“不过有一股残兵散了,可能顺着水道往南钻。”
“两边都盯紧,尤其是岔口。”
战士们齐齐点头,一只只拇指推开保险,枪口贴着船帮转向两岸。
船队在水网里穿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闷闷地压过水面。
又过了一道河口,前方雾里突然浮出几个黑影。
“停。”
狂哥抬起拳头,两条护卫船立刻贴向芦苇,十几支枪从船帮后探出,对准了缓缓靠近的影子。
黑影越来越近,竟是几条快要压到水面的破渔船。
船上挤满了人。
老人抱着包袱,妇人护着孩子,几个汉子一边撑船,一边不停回头张望。
船舱里堆着几床烧出窟窿的被褥,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尖刀班的枪口慢慢压了下去。
“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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