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次郎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以为她又在编故事。 可皋月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他那点笑也就慢慢收住了。 苏联？ 那个他从小听着长大的苏联？ 北海道的自卫队年年演习，防的就是它；电视上一提到北方领土，提到苏联的潜艇、轰炸机和核弹，那都是压在日本头顶上几十年的东西。 这么大一个国家，会说没就没了？ “你……你是说真的？” “叔叔还记得上个月二十九号早上的报纸吗？” 健次郎想了想。那天早上他被富士的头版吓得够呛，皋月却把报纸翻到了国际版。 “啊，是那个……八个加盟共和国一起签字，说要替苏联还外债的。” “对。你想啊，要是莫斯科还管得住它们，还用得着八家一起签吗？”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那幅画。 “下个星期天，乌克兰就要投票决定要不要独立了。” “乌克兰是苏联第二大的共和国，苏联的粮食、煤、钢铁、造船、导弹，一大半都在那里。” “它要是走了，剩下的那几个肯定也留不住。” “到时候，苏联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最快今年年底，最晚明年开春吧。具体是哪一天……这个我也说不准。” 健次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 “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这句话他刚说完，他自己先想起了九月那份备忘录。 政变那几天，皋月被修一按在家里休息，一大堆工作转到了他手上，其中有十几页全是苏联的东西：列宁格勒港的船期，药品清关，一家医院的设备清单，还有一份他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懂的芬兰银行账户说明。 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海外贸易，照着备忘录一项一项确认完就交了上去。 “等等，九月你丢给我的那些东西……” “对，就是那些。” 皋月点了点头。 “今年四月戈尔巴乔夫来东京，我们在旬飨请他吃了一顿饭。” “在那顿饭上，我跟他们谈了一个一亿美元的信用额度。”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先帮列宁格勒买药品、医疗设备，还有冷库的零件，货送到了、验收完了，他们再付钱。钱一回来，额度就重新放出来。” “不过我当时坚持了一个条件，合同上必须有五个单位签字。联盟中央、俄罗斯共和国、列宁格勒市、港口的运营单位，还有结算银行，一个都不能少。”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我太多事了。” “那现在呢？” “现在嘛，中Y快没了，可剩下四个名字都还在。” 皋月缓缓说着。 “苏联一散，莫斯科那些部委跟外贸银行签出去的合同，十份里面恐怕有九份都要变成废纸。到时候谁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要钱，该找谁放货。” “但我们那份不会。” “港口还是那个港口，去开仓库门的也还是那些人，他们的名字都写在纸上呢。” 健次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她四月为什么非要那几个签名不可。 “不过，这只是一半。” 皋月朝千鹤伸出手。千鹤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皋月没有翻开，直接交给了健次郎。 “SIS昨天晚上送来的，叔叔先看第一页吧。” 健次郎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二十几个俄文名字，旁边用日文标着职务和专业，最上面一行写着“列宁格勒国立光学研究所”。 “光学研究所？” “就是做镜头、做特种玻璃的地方。苏联的卫星、望远镜，还有军舰上的瞄准镜，都得从那里过一遍。” 皋月抬手，在名单上点了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我们去年就开始接触了，项目也好，津贴也好，都已经谈过。” “半导体要继续往下做的话，最难的就是光学这一块。全世界能做到这个水平的人，加起来也没有多少。” “虽然我们之前在东德抢了一批人，但那还远远不够。” 健次郎往后翻。 第二页是研究所的近况。 【国立光学研究所：自八月起，职工工资按原标准百分之五十发放；十月工资延迟十九天发放，十一月工资截至本报告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尚未发放。 【前任所长于八月三十一日退休，现任所长于九月二十日到任，到任前履历待核。】 【本集团联络人分别于十月八日、十一月五日与现任所长会面两次，对方均表示需“进一步研究“，未作书面答复。】 第三页只有几行字。 【美国代表团预定十二月上旬访问列宁格勒，名义为国际科技合作，接触对象包括国立光学研究所在内的数家研究机构。】 【另，美国参议院近日将表决一项法案，拨款协助苏联处置核武器，并防止苏联武器科研人员流向第三国。】 健次郎猛地抬起头。 “美国人也盯上了？！” “是啊，而且他们盯的跟我们是同一批人。” 皋月把手插进毛衣口袋里。 “美国人怕的是这些人饿肚子，转头就跑去伊拉克、跑去朝鲜帮人造导弹。所以他们打算出钱，按月给这些人发津贴，让他们老老实实留在苏联。” 健次郎的眉头皱了起来。西园寺在纽约、在加州刚铺开那么大的摊子，要是为了几个研究员跟华盛顿闹翻，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我们岂不是要跟美国政府抢人？” “抢什么呀。” 皋月笑了一下。 “美国人要的，只是这些人别跑去伊拉克。人要是进了西园寺，在他们眼里一样安全，我甚至能把人直接拉去美国本土的西园寺资产里边。” “而且国会那边为了这笔钱，吵得可凶了。拿美国人的税去给苏联人发工资，选民听了会高兴吗？” “要是有一家日本公司愿意替他们出一部分钱，把人好好养着，他们巴不得呢。” “所以华盛顿那边，我会请基辛格博士帮忙递个话。民用光学这一块，我们出钱、出项目，研究成果也可以拿出一部分，跟加州那边的合作企业一起做。” “美国人省了钱，人也看得住，没理由不答应。” 健次郎松了一口气，低头又看了一遍名单，才发现最下面有三个名字被单独框了起来，旁边的专业一栏写着“侦察卫星光学系统”“弹道导弹制导光学”。 “那这三个人，也能这么谈吗？” 皋月看了一眼那三个名字，没有马上回答。 “这三个不行。” “当年东芝卖了几台机床给苏联，美国人就闹成那个样子。像这种做导弹和侦察卫星镜头的人，他们宁可自己带走，也不会让给任何一家外国公司，日本的也一样。” 健次郎又把第二页看了一遍。 “这个新所长两次都说要考虑……该不会就是在等美国人吧？” “他啊，是在等谁出的价钱高。” 皋月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船散了以后，海面上全都是木板。抱住了哪一块，就靠哪一块活下来。” “美国人想把这些木板一块一块编上号，让大家抱着别乱动。大部分木板，让他们编号也没关系。” “可有几块，我不打算等他们编号。” 健次郎合上文件夹，抱在胸前。 “那……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光学所这批人要尽快定下来。名单上的人，以后不跟研究所谈了，直接去找本人谈。” “工资按美元发，或者直接给金条。家里有病人的，就让我们供设备的那家市立第十五医院优先安排床位，孩子上学的事，我们也一起安排。” “第二，那份有五个签名的合同，要趁现在重新确认一遍。” “港口、市政府、运营单位、银行，当初签字的人现在还在不在原来的位子上？换了人的，新来的那个认不认这份合同？这个月底之前都得弄清楚。” “莫斯科倒下的那天，我们的船必须照常靠岸、照常卸货。” “接下来，就是日本这边了。” 说到这里，皋月看了健次郎一眼。 “手上压着苏联货款的商社，可不止我们一家。苏联一散，那些把合同签在莫斯科部委名下的，钱就收不回来了。” “偏偏他们三月还要做决算，到时候一定会有人急着把这些账卖掉。” “所以叔叔这段时间帮我留意一下，看看哪几家商社手里的苏联应收款最多。” 健次郎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抱着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 别人的合同变成废纸，她是准备去收这些废纸。 他想起赤坂支店门口排出两个街角的长队，想起那张夜里拍的卷帘门。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富士完了，可就在同一个下午，十几家证券公司的买单一点一点接走了富士的股票。 现在轮到苏联了。 皋月没有再往下说，转头看向千鹤。 “千鹤，回去以后让藤田来书房找我一趟。” “是。” “跟他说，列宁格勒那边有些人，光靠谈是接不出来的。名单我来定，人手让他先准备着。” 千鹤低头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健次郎的心却跳了一下。 光靠谈接不出来，那要靠什么？ 他看了看皋月，她的表情跟刚才讲方案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皋月走回落地窗前。 楼下的步行者天国快要结束了，警察已经在路口搬路障，人群慢慢往两边的人行道上收。 健次郎抱着文件夹跟过去，站到她旁边。 “叔叔，你可得抓紧了哦。下个星期天，乌克兰就要投票了。” 皋月看着楼下往回收的人群。 “在那之前，名单上的每一个人现在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上一次领工资是哪天，我全部都要知道。” “好，我明天就去办。” “嗯。” 皋月从千鹤手里拿回那只牛皮纸袋，抽出最上面一张成交单扫了一眼，又塞回去，递给健次郎。 “富士那边照常买就行，记得别超过百分之五。” 健次郎接过纸袋，跟深蓝色的文件夹叠在一起抱好，转身往电梯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皋月的声音。 “对了，叔叔。” 健次郎回过头。 皋月还靠在落地窗边，朝他身后的那面墙抬了抬下巴。 “回去以后，你也该补一补这些东西了。西园寺好歹是老牌华族，以后叔叔要替家里出面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去人家府上做客，主人特意领你去看客厅里挂的画，你总不能跟人家说，这个挂钩打得真结实吧？” 健次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就是这么看的。 “……那我该从哪里学起？” “先把这里每一幅画的名字和画家记下来。” 皋月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可是要考你的。” 健次郎抱着两只文件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挂满了画的长廊。 莫奈、丢勒、横山大观，还有那个借了钱不还的荷兰人。 看来接下来有一段日子，他得把工夫花在这些比银座地皮还贵的颜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