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杭城的天刚亮透，空气里带了些许潮湿味。 直到上午10点之前，杭州乐园仍处于闭园时段，偌大的园区空无一人。 旋转木马静默着，海盗船吊在半空纹丝不动，昨晚循环了一夜的音乐也停了。 整座乐园安安静静，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机械巨兽。 三个穿着酒店白色浴袍的年轻人，踩着拖鞋，在空旷的园区大道上晃悠。 姜世霆左手端着从酒店大堂取出的现磨咖啡，右手插在浴袍口袋里走路带风，脑袋左摇右晃，表情如同四个字人生赢家。 “哥，你说这叫什么？” 苏航天懒洋洋走在他旁边。“什么？” 姜世霆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闭眼陶醉了两秒。 “这叫有钱人的快乐，我爸大概也是这么享受的吧。” 苏航天没理他。 姜若水走在两人中间，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她和两位穿浴袍的男士不同，换上了整套自己的衣服，红润的脸上看得出心情不差。 三个人沿着园区主干道走了一圈，经过昨晚坐了三轮的过山车时，姜世霆特意停下来拍了拍座椅扶手，像老朋友告别一样说了句回见。 苏航天翻了个白眼。 然后姜世霆的脚步突然加快了。 他端着咖啡杯，浴袍下摆甩的晃荡，直奔乐园正门方向。 苏航天一看他那个方向，就知道这小子要干嘛了。 “别搞事。” “放心哥，我有分寸。” 姜世霆头也不回。 正门是一道三米高的铁栅栏门，夜间落锁，外人进不来。 姜世霆走到铁门内侧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往外看。 然后他乐了。 铁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人。 黄毛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像鸡窝，半边脸贴在路沿石上，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还有几个板寸头蜷缩在路灯柱底下，两只人字拖散落在三步开外，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为首的花衬衫柳成海靠在花坛边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睛半闭半睁，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七月底杭城的昼夜温差不可谓不大。 他穿着短袖在户外吹了一整夜，此时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还差一点就能看到太奶。 姜世霆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发出极其满意的评价。 “啧。” 然后他又抿了一口，特意“嗦”出一声。 柳成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反倒是黄毛先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铁门内站着一个穿白浴袍的少年，手里端着咖啡杯，笑容灿烂得像早晨八点钟的太阳。 “早啊兄弟！” 姜世霆隔着铁门打了个招呼，语气亲切。 “辛苦了啊，蹲了一宿吧？这敬业精神搁保安公司都得给你发全勤奖。” 黄毛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动静把其他人陆续弄醒。 板寸头光着脚站起来，看见姜世霆浴袍加拖鞋的装扮，再看看自己冻得发抖的同伴，嘴唇哆嗦了两下。 柳成海最后一个睁眼。 他撑着花坛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那是在水泥地上坐了一夜的后遗症。 “你……” 柳成海盯着铁门内的姜世霆，眼底全是血丝。 姜世霆又喝了一口咖啡。 “哥们儿我跟你说实话啊。”他压低声音，“这酒店早餐自助，牛角包贼好吃，培根煎得焦焦脆脆的。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份出来？哦不对……” 他拍了下脑门，一脸遗憾。 “这门没门禁卡打不开，你得等开园才能进来，但开园之后嘛……”他指了指自己胸前金牌的位置，虽然现在穿着浴袍没戴。 “VIP还是VIP，你排队还得排我后面。” 苏航天在十米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摇了摇头，这小舅子嘴上说有分寸，实际上嘴比刀还毒。 但他没拦。 昨晚柳成海扯断他的VIP金牌摔在地上的时候，苏航天的应对是带人撤退、住酒店、不跟他们正面冲突。 那是因为姜若水在场，安全第一。 但不代表他不记仇。 让姜世霆嘴上过过瘾，也就当收收利息了。 …… 铁门外，柳成海的太阳穴青筋一跳一跳的。 十几个人在室外吹了一整夜冷风，一个项目没玩上不说，连人影都没堵到。 现在天亮了，对方穿着酒店浴袍端着咖啡来“问候”他们。 这种屈辱感不是肉体上的，是精神层面的折磨，真特娘的恶心！ 柳成海深吸一口气，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进不去，铁门锁着，就算翻过去，酒店区域有保安有监控，闹起来报警的是自己。 这场面，他输了。 从知道对方昨晚花一万块买VIP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但是对方赢的方式让他恶心到骨头缝里，全程没动一根手指头，没说一句脏话，没违反任何规定，啊就是砸钱。 用砸钱把他挤到一边，把他关在门外，让他和兄弟们在冷风里蹲一整夜。 “行。” 柳成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划过铁皮。他盯着姜世霆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牛。” 他退了一步。 “以后在杭城，别让我再碰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十来个人跟着往外散，黄毛弯腰捡起地上的人字拖，板寸头打了个哈欠，一群人像被晨光驱散的野猫，三三两两朝马路对面走。 姜世霆看着这帮人的背影，嘴角翘到了太阳穴。 赢了。 彻底赢了。 他转身准备朝苏航天和姜若水那边走，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 就在这时。 柳成海走出十来步后突然顿住。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喝了大半的矿泉水瓶，发泄似的手臂一甩，水瓶翻滚着朝铁门方向飞过来。 栅栏的间隙足够大，塑料瓶穿过门缝，旋转着冲进了园区内侧。 姜世霆第一反应是笑。 呵呵，输不起的玩意儿。 他偏头闪了一下，水瓶从他耳边擦过。 然后他笑容僵住了。 那瓶子的轨迹没有停。 带着大半瓶水的重量，塑料瓶翻着跟头，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十米外的方向…… 姜若水正侧身站在园区大道上，半转着头看向正门这边，完全没有防备。 瓶子旋转着冲向她的脑袋，时间上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苏航天脸色从微笑转至惊恐，眼神楞直，下一秒撒腿飞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