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不大，装修倒是精致。 暖黄色射灯打在米白色大理石前台上，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制服姑娘，笑容标准到像从培训手册上裁下来的。 苏航天走到柜台前。 “两间房，一间双床，一间大床。” 前台姑娘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敲了几下，抬头报价。 “先生，标准双床房688元一晚，豪华大床房788元一晚，请问需要……” “行。” 苏航天从帆布包里抽出钱，点了十五张百元钞票放在台面上。 “两间，一晚，不用找了。” 前台姑娘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再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态度瞬间拔高三个档次。 “好的先生！我们住客享有闭园时段园区自由通行权限，酒店区域实行24小时门禁安保，非住客无法进入住客楼层和休闲区域，请您放心。” 苏航天点头。 这就够了。 那些花衬衫和黄毛们就算叫来一个排的人，也只能在正门外面吹风。 身后传来一声抽气。 姜世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拿针扎他的肉。 “一千五！”他喃喃自语，声音痛苦，“一千五百块，够我印两百本宝典。” 苏航天没回头。 “你要是想省钱，等外面正门口那帮人腾了位置，你可以去睡长椅。” 姜世霆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接过房卡，老老实实闭了嘴。 姜若水跟在后面，接过自己那张房卡时，看了苏航天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她接卡的时候，指尖在苏航天递过来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很轻。 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 苏航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没吭声，耳根发烫。 “什么鬼？这小丫头，啥时候学会这个技能的？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 三人上了二楼。 走廊很安静，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响。姜若水的房间在206，苏航天和姜世霆的双床房在对面208。 苏航天把208的门刷开，回头对姜若水说了一句。 “门锁好，有事敲墙。” 姜若水嗯了一声，刷卡进了自己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姜世霆发出了今晚第八十六次感叹。 “哥，你知道吗？你对我姐说话的语气，和对我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两个物种。” 苏航天把帆布包扔到床上。 “这不是废话吗。” 姜世霆捂着胸口倒在另一张床上，表情像中了一箭。 “你这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苏航天翻开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丁磊的号码。 朝未来小舅子点了下头，直接接通。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个喷嚏。 “阿嚏！” 丁磊吸了吸鼻子，“杭城七月份晚上还能着凉，我真是服了这天气。” 苏航天靠在床头，“丁总，应该是有正事吧。” “瞧你说的，没有事我就不能给你小子打电话？” 丁磊清了清嗓子，语气切回正经模式，“不过确实有情况，刘主任那边传话过来，新上任的杭城市领导非常重视互联网加项目在本地落地，尤其看好咱们这种能拉动第三产业经济增长的模式。按他的意思是想让你这两天抽空，跟我一起陪领导坐坐，时间地点稍后由对方来定。” 苏航天笑了一声。 “可惜，我这边不巧没空，因为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丁磊的笑声传过来，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促狭。 “臭小子，重色轻友。” 骂完又叹了口气。 “行吧，那这些破事只有我自己上了。不过后面你可得时不时露面，我处理完杭城分公司的事要回北京总部坐镇，你正好报考浙大就在杭城本地，到时候这边很多事免不了你来主要负责。” 苏航天连连称是。 “磊哥你放心，该我扛的事，一件都不会推。” “这还差不多。” 丁磊又打了个喷嚏，骂了句杭城的天气，痛痛快快挂了电话。 苏航天把翻盖手机合上，嘴角还挂着笑。 丁磊这个人有意思。 精明归精明，但讲义气，不记小账。前世他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互联网大佬，原来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爱打喷嚏，爱骂人，骂完接着帮你干活。 这种风格的搭档相处起来还是很舒服。 他正想着，一个脑袋从旁边凑了过来。 姜世霆眼巴巴地蹲在两张床中间的缝隙里，双手撑着膝盖，表情写满了期待。 “哥。” “嗯？” “你刚才说，更重要的人。” “嗯。” “是不是我？” 苏航天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很明显，并不是。” 姜世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定格，眼睛瞪着，嘴半张着。 三秒后他才缓过来，声音里全是控诉。 “苏航天，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兄弟？！” 话音刚落。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隔壁房门开了。 姜若水端着热水壶从前台方向走回来，经过208敞着的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句话，低头，抿嘴，忍笑，又白了苏航天一眼。 然后缩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重新安静。 苏航天盯着那扇关合的门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姜世霆的脑袋在苏航天和那扇门之间来回转了三次，无关逐渐扭曲。 “你们能不能别隔着一堵墙眉来眼去？拿我当电灯泡是吧？” 无人回应。 “我真是命苦啊……” 依然无人回应。 姜世霆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 深夜。 两张床之间只隔一盏暖黄台灯。 窗帘没拉严，杭城游乐园的夜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姜世霆翻来覆去。 他把枕头团成一团抱在胸口，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兴奋得像条搁浅的鱼。 “哥，今天我爸看我的眼神，我能记一辈子。” “以前他看我，那是恨铁不成钢。今天他看我，那是……” 姜世霆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 “刮目相看。”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越嚼越美。 “这是我姜世霆活了十七年，最精彩的一天，没有之一。” 苏航天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说完了？” “说完了。” “那闭嘴睡觉。” 姜世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情趣”，然后又安静了大概十秒。 苏航天激了一身鸡皮疙瘩，继续低头写。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是航霆公司下阶段的资金调度节点，以及教辅回款周期。 他把网易股权分红预期，按目前教辅业务的利润率推算，又估了一遍。 还有江淮高速沿线那块灰色区域的地块，最佳入手的窗口期，以及到时候需要调集的现金…… 苏航天全神贯注地推演，笔尖在数字之间开始连线，每一笔都是通往下一步棋盘的路径。 房间彻底安静了。 呼吸声均匀了。 苏航天以为姜世霆睡着了，正要关灯。 “哥。” 声音突然从黑暗里冒出来。 跟刚才不一样。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夸张控诉，没有少年人装腔作势的搞怪。 很轻很认真。 “嗯？” 苏航天手里的笔停了。 “你是真的喜欢我姐，对吧？” 天花板上的影子纹丝不动。 苏航天没有正面回答。 他盯着笔记本上最后一行数字，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平。 “你姐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姜世霆没接话。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几秒。 然后姜世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壁房间听见。 “那你别让她哭。” 苏航天的指尖微微一顿。 “我姐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姜世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 “小时候她特别爱笑。我记得她那时候练小提琴，拉得好了就冲我嘚瑟，拉砸了就追着我满屋子跑，怕我去告状。过年的时候她能笑一整天，我妈说她小时候是全家最吵的那个。”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爸妈闹离婚。” 这五个字一出来，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苏航天身形一怔。 这些事他在前世都不曾知道，此时此刻在机缘巧合下，才发现居然还有这样一段秘密。 “那年我姐十三岁，我十二岁，具体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书房里吵，声音特别大。我姐把我拉到她房间把门锁上，给我戴上耳机，可她自己没戴。” 姜世霆的嗓子有点发紧。 “最后的结果是爸妈没离，我也忘记两人是怎么和好的，但我记得第二天早上吃饭，我爸我妈跟没事人一样。” “还有，我记得自那以后，我姐变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航天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从那以后她不怎么笑了，话也少了。她成绩越来越好，琴拉得越来越好，奖拿了一个又一个。所有人都说姜若水真厉害，姜若水真优秀。” “但我知道。” “那个爱笑的姐姐，没了。” 房间里沉了下去。 苏航天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良久。 他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 可每个字都带着两辈子的分量。 “放心。” “你姐以后都会好好地，我发誓。” 黑暗中，姜世霆没再说话。 但苏航天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声鼻子微微吸气的声音，很快就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 台灯关了。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窗帘缝隙里那条细细的光带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从杭城夜空里垂下来的线。 苏航天闭上眼。 前世他将性命寄予蓝天。 这一世他只想好好陪老婆，让她开心让她笑。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打个岔，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