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区的风比市区里要硬，吹在脸上像有棱角。 所有学生都已分队站好，天远和天海的方阵隔着二十米，遥遥相对。 天远的队伍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纹丝不动。 天海的队伍则有些松散，学生们还在小声交谈，或者整理自己不太合身的装备。 赵一鸣从教官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两个方阵中间的空地上。 他没拿扩音器，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的训练，从现在开始。”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第一项，武装越野五公里。算是热身。” “热身”两个字一出来，天海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胆子大的学生没忍住，举手问了一句：“教官，五公里……是热身？” 赵一鸣的目光扫向他，眼神很平静。 “对。” 他只说了一个字。 “后面还有别的项目。” 说完，他抬手往前一指。 “天远的，出发。” 没有丝毫犹豫，天远学院的几个方阵最前排的学生几乎在同时转身，迈开了脚步。 整个队伍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闷地敲击着地面。 他们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得很好，呼吸的节奏也像是被统一过。 赵一鸣看向天海这边。 “跟上。” 天海的学生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跑。 能不懵逼吗？ 赵一鸣不是应该是学生吗？怎么混上教官圈子了？？？？？ 不是，学生训学生，这对吗？ 队伍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刚开始冲得太猛，跑在最前面，但很快就慢了下来。 有的人背囊没背好，一边跑一边调整。 还有的人因为不适应脚上的作战靴，跑起来姿势很别扭。 赵启航和陈凡跑在队伍中间。 刚开始的一公里，赵启航还能勉强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了差距。 前面的天远学生，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他们的背影连成一片，平稳地向前移动。 而他身边的天海学生，队伍已经拉得越来越长。 灼热的空气灌进肺里，像着了火。 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异常沉重。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蜇得眼睛生疼。 他身边的陈凡，早就已经从跑步变成了快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陈凡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不光是他。 跑了不到两公里，天海的队伍已经彻底散了。 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在漫长的土路上拖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一个男生再也坚持不住，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躬着身子剧烈地喘息，脸涨得通红。 “这……这哪是热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一道身影从他身边跑过，然后又慢了下来，停在他旁边。 是沈亦舟。 她也跑得满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但呼吸还算平稳。 作为学生会主席，她主动报名参加了这次军训，一同前来的还有十几个学生会的骨干。 对他们来说，这是极少数能和天远学生真正近距离接触和学习的机会，没人愿意错过。 “别停。”沈亦舟对那个男生说，“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我……我真跑不动了……”男生上气不接下气。 “跑不动就走。”沈亦舟的语气很平静，“用走的，把剩下的路走完。只要不停下来就行。” “走……也算？”男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 “算。”沈亦舟点头，“教官只说跑五公里，没说中途不许走。只要你没停在原地，就算在前进。” 男生犹豫了一下，看着沈亦舟坚定的眼神，终于咬了咬牙，直起身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往前走。 沈亦舟没再管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自己又慢跑了起来。 那个男生慢慢地走着，走了大概一两公里，感觉肺里的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又试着小跑了起来。 速度很慢，但毕竟又跑起来了。 终点设在一片刚刚平整过的硬化土地上。 李小雨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计时器。 天远的学生队伍已经全部抵达。 他们没有像天海学生那样东倒西歪，而是在教官的指令下，整齐地做着拉伸和放松动作。 赵一鸣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李小雨抬头，把计时器上的数据给他看。 “平均成绩比上次在学校测试的时候，快了两分十五秒。” 赵一鸣点了点头。 “行。” 他的目光越过天远的学生，投向那条漫长的土路。 天海的学生还在路上挣扎。 一个刚刚跑完的天远学生，拿起一瓶水猛灌了两口，然后把瓶子一扔，转身又跑回了路上。 他跑到队伍的末尾，找到了一个几乎是在挪步的天海学生。 那个天海学生已经快到极限了，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往前迈着腿。 天远的学生在他身边并排跑着，放慢了速度。 “跟着我的步子。”他说。 天海学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嘶哑：“我……我跟不上……” “不用跟上。”天远学生的声音很平稳，“别看路，也别看终点。你就看着我的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一步，再一步。就想这个。” 那个天海学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从遥远的终点收回来，落在那双在他眼前交替出现的作战靴上。 左脚，右脚。 左脚，右脚。 那个节奏不快，但很稳定，像一个节拍器。 他不再去想还有多远，不再去感受腿部的酸痛。 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双在他眼前不断前进的脚。 一步，再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跟着那双脚，冲过了终点。 然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当最后一个天海学生也冲过终点线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了。 张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终点。 他看着地上坐倒一片，还在呼哧呼哧喘气的天海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东风卡车，车斗是空的。 “不错。”张建国开口了。 天海的学生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天海的，没一个上车的。都靠自己跑完了。” 一个学生喘着气问：“张总……上车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的目光瞥向旁边那辆卡车。 “那就是收容车。以前搞训练，总有那么些个跑不动的，或者中途放弃的，就让收容车拉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一辆没开出去。” 地上的天海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觉得像死狗一样狼狈，这会儿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点小小的骄傲。 有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那还行。” 休息了二十分钟后，赵一鸣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贴在了旁边一栋框架楼的水泥墙上。 学生们立刻围了过去。 成绩单分两列，左边是天远，右边是天海。 结果一目了然。 天远学生的成绩，最慢的一个，也比天海学生最快的一个，要快上将近五分钟。 而整体的平均成绩，更是差了十几分钟。 巨大的差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天海学生们刚刚升起的那点自豪感。 “这……这怎么追啊……”一个天海学生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喃喃自语。 天远这群学生还有人类吗？ 怎么一个个都是怪物？？？？？ 他身边的一个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同样沮丧。 “不用追他们。” 沈亦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也看着那张成绩单，表情很平静。 那个学生回头看她：“不追他们，那我们来这儿干嘛？” “跟自己比。”沈亦舟说。 “跟自己比有什么用？”学生有些不服气。 沈亦舟的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今天的五公里成绩，如果比你上一次跑的时候快了一秒，那就有用。” “你下一次跑，能比今天再快一秒，那就是胜利。”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赢过天远。我们是为了赢过那个昨天还在宿舍里打游戏，连跑一千米都喘气的自己。” 那个学生愣住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连咱们学生会主席都这么说了，那还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