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远高中部，三楼会议室。下午两点。 一家国内知名的军事模拟对抗设备厂家的销售代表和技术人员，准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销售代表姓张，是个三十出头、看起来很精干的男人。 他和身边的技术人员，在校门口办理访客登记的时候，心情还很轻松。 “天远大学，一个刚成立的大学，估计就是想采购个几十套设备，给学生们搞搞社团活动，或者新生破冰用。” 他在登记本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还跟旁边的技术小哥开着玩笑。 “小单子罢了，速战速决，顺利的话，咱们五点前就能收工，还能赶回家吃晚饭。” 技术小哥也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顺着指引，一路来到高中部三楼的会议室。 当销售老张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他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中那种只有一个采购老师、或者一个学生干部对接的简单场面，并没有出现。 长长的会议桌对面，整整齐齐地坐了六个人。 坐在最中间主位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人。老张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他很快就想起来，自己似乎在某些财经新闻或者网络热搜的视频里，见过这张脸。 是这所学校的校长，陆远。 陆远校长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气质干练的年轻美女。 她的面前已经翻开了一个新笔记本和一支笔，一副准备随时记录会议要点的专业姿态。 再往两边，则坐着四个穿着天远校服、胸前别着校牌的学生。 两男两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自信。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进门的他们。 这阵仗…… 销售老张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感觉，今天这单生意，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们好，请坐。”陆远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老张和技术小哥连忙拉开椅子坐下，将带来的产品资料和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上。 “陆校长，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老张迅速调整好心态，露出了职业的笑容，“我是销售经理张涛，这位是我们的技术支持工程师小李。非常荣幸能有机会，为贵校介绍我们的产品。” 他打开带来的PPT，开始详细地介绍起来。 “……目前，市面上主流的模拟对抗系统，主要分为激光和彩弹两大类。考虑到贵校是用于学生活动，我们主推的，是我们的彩弹对抗系统。” 他拿起一个样品，展示给众人看。 “彩弹系统最大的优点，就是它的真实性和反馈感。被击中后，身上会留下明显的颜色标记，一目了然，避免了激光系统常见的“我打中你了”、“你没打中我”这种扯皮情况。而且，被彩弹击中，会有一点轻微的痛感，这种真实的反馈，能让学生们在对抗中更有紧张感和沉浸感，真正体验到“战场”的氛围。” 他身边的技术小哥，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是的，我们这套彩弹系统，技术非常成熟，安全可靠。目前全国各地很多军事主题的拓展基地，甚至包括一些部队的日常模拟对抗训练中，都在使用我们的设备。” 销售老张自信满满地讲完了推荐理由。 在他看来，对于一个学校而言，采购几十套彩弹设备，搞搞活动，已经是相当不错的配置了。 然而，他预想中对方会接着询问价格或者折扣的环节，并没有出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先开口的，是坐在陆远旁边的那位年轻女人，宋鱼倩。 她的声音很清脆，但问题却异常犀利，直指核心。 “一套设备，包含哪些具体部件？市场零售价是多少？如果批量采购，能给到什么折扣？” “一套设备，标配多少发彩弹？额外购买彩弹，是什么价格？” “你们的设备，是按人手一套来配置，还是按小队为单位来配置？” 她一边问，一边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销售老张被她这一连串专业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只能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逐条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远，开口了。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东西从哪里发货？如果我们现在下单，多少天能到？” 销售老张立刻回答道：“陆校长，我们的生产基地和仓库都在本省，但因为最近订单比较多，如果采购量大的话，需要重新排产。我估计，最快也要四十五天左右才能全部交付。” 陆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坐在另一边的学生代表李小雨，却提出了一个让销售老张感到有些意外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价钱，也不是性能。 “打完了之后，还剩下什么？” 销售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啊？您是说彩弹的弹壳和颜色污渍吗？您放心，我们的彩弹是环保材料，颜料也是水溶性的，很容易清理。活动结束后，剩下的垃圾，我们也可以派专人负责清理干净。” 李小雨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亮。 “我不是说垃圾。” 她的意思是，除了留下一点颜色和一堆垃圾，这场活动，还能给参与的学生，留下什么？是技能，是经验，还是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 销售老张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陆远看了一眼李小雨，然后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产品资料。 “我看你们资料上写，一套标准的指挥和裁判系统，最多支持一百人，也就是十个小队的对抗。我们这次的活动，人数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剩下的那些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接问到了技术层面。 技术小哥连忙解释道：“陆校长，这个您放心。我们可以通过增加服务器和基站的方式，进行系统扩容，理论上可以支持上千人同时在线对抗。只是……成本会相应增加不少。” 陆远又问了第三个问题。 “谁来教？” “啊？”销售老张又是一愣。 “我们的学生，之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设备。”陆远解释道，“装备的操作、安全须知、基本的战术配合，谁来教他们？” “这个您放心！”销售老张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可以免费提供技术培训服务，派专业的教官，到贵校进行驻场指导，包教包会，教到你们所有学生都熟练掌握为止！” 问完这三个问题，陆远便不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静静地听着。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销售老张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而对面这几个人，就是主考官。 他们问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价格折扣的，全都是关于可行性、实用性和最终效果的。 就在他以为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学生代表，那个叫周宇的男生，突然开了口。 他说：“我们这边，加上对面天海大学的学生，参加这次活动的总人数，大概在三千人上下。” 销售老张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到这个数字，他手中的笔，瞬间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多……多少？三千人？” “嗯。”周宇点了点头，确认道，“我们天远大学新生七百多，对面天海大学大一新生一千七百多，再加上一些想参加的大二学生，总人数只会多，不会少。这次军训，是两边一块儿办的。” “三千人……” 销售老张彻底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将面前那份他精心准备的、针对“几十套小单子”的报价方案和产品资料，缓缓地合上。 他知道，这份东西，已经完全没用了。 三千人的订单，这已经不是小单子了，这是他们公司今年，乃至近几年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民用订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陆校长，各位老师、同学，非常抱歉，三千人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常规的报价体系。我需要立刻回去，跟公司的领导和技术部门重新开会，为您量身定制一套全新的方案和报价。” 陆远点了点头，说道：“不急。你们可以先按照三千人的规模，报一个总的预算方案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最终买不买，买多少，打几场，这些都还没定。学校这边要评估，学生那边的具体方案，也还在商量。” 销售老张犹豫了一下。 他实在是被这所学校的办事风格搞糊涂了。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采购，应该是校长或者校领导拍板决定的事，怎么听起来，好像学生们的意见还很重要？ 他在临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个……陆校长，冒昧地问一句，贵校这边，关于军训方案的这些细节，真的是由学生们自己来定吗？” 陆远还没说话，旁边的宋鱼倩已经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然呢？” 就是这一个淡淡的笑容，和一句云淡风轻的反问。 销售老张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传闻是真的。 在这所学校里，学生，是真的能够参与到学校的决策中来的。 他们是真的，有话语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