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烈。 刘玄穿了件新崭崭的官袍登门。只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者。 深青色长袍，须发半白，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稳而沉，非常的扎实。 林修远在三楼睁开一只眼。神识微微一探，金仙初期。气息浑厚，不是青石城这种边境小城能养出来的人物。 “苏桓，楼下有客人。想来是刘家本家的。” 苏桓把两人引上二楼。 刘玄今天比平时多弯了三分腰，不是对林修远，是对那位老者。 “林公子，这位是我刘家本家的族老，刘元洲长老。长老此番专程从苍梧城赶来，想与公子当面一叙。” 刘元洲上前一步，目光在林修远身上停了一息。眼底闪过极难察觉的波动，以金仙初期的修为探查一个年轻人本该是一念之间的事。 探了，反馈是一片空白。 不是伪装，不是屏蔽，就是纯粹的看不透。 刘元洲在苍梧域见过的所有人里，能让他看不透的只有家主刘天南，金仙后期。 当然不算那些家族里的老不死。 他收回探灵神识，面上纹丝不动，拱了拱手。 “久闻林公子大名。老夫刘元洲，奉家主刘天南之命，特来拜会。” 林修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元洲坐下。苏桓倒了两杯茶退到一旁。刘玄没落座，站在楼梯口守着，自觉充当了门卫的角色。 “刘长老从苍梧城跑一趟青石城，不会只是为了喝杯茶吧？”林修远端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刘元洲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放在桌上。玉盒打开，一株通体淡金色的老参。参须完整，散发沉厚的生机之力。不是寻常灵药的清灵之气，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历经了数百年地底生长的老树，把所有光阴都收进了根须里。 “这是苍梧参。能增寿三百载。” 林修远看了一眼玉盒，目光移回刘元洲脸上，嘴角微抬，笑着说道：“刘长老这是来调解的？还是来赔礼的？” “都不是。是诚意。” 刘元洲把玉盒往前推了半寸。 “刘家愿与天闲天闲丹阁结为同辈盟友。不是上下级，不是附属关系，是盟友。” 这话一出，连楼梯口的刘玄都微微变了脸色。 刘家，苍梧域万年世家，金仙坐镇。 听说还有仙尊级的仙人，想来也是，不然怎么能是这苍梧域的龙头势力呢。 天闲天闲丹阁不过是一个开了十年的丹药铺子。 万年世家向一个丹药铺子求盟，传出去整个苍梧域都得震一震。 苏桓在旁边端着茶壶，手都没抖。眼神出卖了他，他在飞速算这笔账背后的分量。 林修远表情没变。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一个万年世家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开丹药铺的外来者低头。”林修远看着刘元洲，“刘长老，我要听实话。” 刘元洲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少了一层客套。 “北境出事了。妖兽主动出击频率比往年高好几倍。不是小股骚扰，是成建制的进攻。寒石城三个月前被破，满城修士无一生还。刘家首当其冲，已经折了两个外围据点。” 他停了一下。 “更麻烦的是，其他几家在观望。嘴上说同气连枝，巴不得刘家被削弱。” 林修远喝了口茶，答非所问：“那两位玄仙呢？” 刘元洲愣了一下：“什么玄仙？” “王家和李家逃掉的那两个。” 刘玄在楼梯口接过话：“据我掌握的情报，王天鹤和李天雄逃出青石城后一路向北进了万兽山脉。行踪断了。” “在刘家的地盘上，说丢就丢了？” 刘玄脸色微僵。刘元洲抬手止住他，重新看向林修远，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公子觉得，和北境有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但十年前我当着全城的面拍了王天龙一巴掌，王家那位老祖面都没露就跑了。一个玄仙跑得比兔子还快。不正常。正常人被打脸第一反应是打回去，不会连试探都不试探直接跑。除非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或者呢，有人在让他跑。” 屋子里安静了少许。 刘元洲是头一回听说王家老祖跑路的细节。 他只知道天闲天闲丹阁处理了王家和李家，手段干净利落。但林修远说的这个细节，连试探都不试探直接跑，让他心里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 “公子是说，有人在他们身后？” 林修远没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刘长老，你们刘家盯了天闲丹阁十年。这件事不用否认。我不介意。但想拉我入局，至少得让我知道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刘元洲站起来。整了整衣袖，郑重行了一个平辈礼。 “公子问的是实话。刘家确实需要盟友。不是需要帮手，是需要一个不在棋盘内的棋手。一个有威慑力但没有扩张野心的势力。十年观察，天闲丹阁不扩张、不吞并、不争权。完美符合。”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林修远平齐。 “家主请公子三个月后到苍梧城参加苍梧仙会。届时公子想知道的，家主会当面说。” 刘元洲留下玉盒，转身跟着刘玄下楼。 苏桓等两人走远才开口：“公子，他说的局，” “北境的事比他说的大。一个万年世家不会为了几头妖兽就向外人低头。刘天南怕的不是妖兽，是妖兽背后还有东西。” 林修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刘元洲来青石城不是凑巧。刘家探子在城里蹲了十年，幽冥谷的人一进城他们就知道了。选这个时间点来，是觉得天闲丹阁需要外援。他们在赌。” “赌什么？” “赌幽冥谷的事会闹大。赌天闲丹阁会被逼到需要盟友的地步。赌他们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值钱。” 苏桓想了想：“那我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急。”林修远把玩着刘元洲留下的苍梧参盒子，“先打完幽冥谷这一架。打完再说。” 当天夜里，林修远独自上了屋顶。 青石城入夜之后很安静，商业街灯火早已熄灭，远处城墙上几点哨塔灵光在闪。他躺在屋脊上闭上眼，将神魂循着圣魂印记的方向往虚空深处探去。 圣魂空间，五大圣人以圣魂分身镇守鬼雾封印的地方。 十年前突破圣阶时神魂被自动牵引过去。那时候五位圣人的虚影清晰如实质，圣魂空间的灵光稳定浑厚。现在把神识往那个方向探，能感应到空间的存在。 林修远睁开眼。屋顶上方是仙界稀疏的星空。 十年前蒙一老祖说过一句话：这个封印已经维持了一个纪元。 稳了一个纪元的封印偏偏在他突破圣阶之后的十年里开始松动。 不是巧合。 要么鬼雾本体感应到了新的圣阶诞生，要么封印自身的寿命走到了某个拐点。或者两者皆有。 刘元洲说北境妖兽异动频率翻了几倍。 北境。妖兽。 幽冥谷。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封龙渊。 因为只有封龙渊才有这些可能。 “苏桓，” 苏桓从楼下探头。 “明天阴九泉来，让他上三楼谈。我要当面看他体内的那根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