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没听林修远的话去休息。 又通宵推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推开了林修远的房门，胡子任就打着结，头发支棱着，乱糟糟一团，眼眶红得能滴血，不似当时的高人形象。 手里攥着三片写满符文的龟甲，指甲缝里全是墨灰。 林修远看不过，抬手一道法术，只见玄机子肉眼可见的干净起来。 “公子，我又推出一些，” 林修远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玄机子的样子，给他倒了杯凉茶。 玄机子一口灌完，把龟甲排在桌面上。 第一片，幽冥谷谷主冥老的真实战力。十年前冥老在北境黑骨山以一敌三杀了两个金仙。其中一个金仙是正面硬撼时被一掌打穿护体仙元，用的不是幽冥谷本门功法。 “我追了那一战的灵力残余因果，”玄机子的手指点在龟甲边缘，“冥老的核心功法不是纯粹的仙道法门。是嫁接。把一种来自仙界之外的黑暗力量强行融入仙道修炼者体内，用仙道灵力当容器，装另一种东西。” “这功法之前没被人认出来，因为出招的表象和仙道功法一模一样。只有被攻击的人在死亡的最后一瞬间能感应到不对。但死人说不了话。” 第二片，阴九泉体内那缕能量的行为模式。它不仅仅只是寄生，它在不经意间影响宿主的判断。让宿主对“立功”产生过度的饥渴。 “他今天来天闲丹阁要丹药，不是为了幽冥谷。”玄机子指着符文，“是为了他自己。那股能量在催他，让他觉得拿下天闲丹阁是此生最大的功劳。本人不觉得自己被操控。只会觉得我非得拿下这个天闲丹阁不可。人饿了会觉得非得吃饭不可，不会想是谁让自己饿的，只会想饭在哪。” “所有，即使外界传言咱们天闲丹阁又金仙强者，他也不在意。” 林修远把玩着茶杯：“所以他是来送死的。他自己不知道。” “对。” “有趣，继续。” 第三片，更关键。玄机子追查了幽冥谷所有修炼秘法弟子的能量丝。数量比他之前估计的更多，超过一百五十人。分布在整个幽冥谷的中高层。 “按这个渗透比例，幽冥谷已经不是原来的幽冥谷了。”玄机子压低了声音，“它从内部被换了一遍血。谷主冥老从北境带回秘法，然后推行秘法，修炼秘法的人被种入能量丝，能量丝改造宿主，宿主再把秘法传给下一层的人，” “雪球。” “对。一个滚了十年的雪球。” 林修远放下茶杯，走到窗口。清晨的青石城笼在一层薄雾里，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 “被改造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玄机子沉默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旧龟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是被他从推演阵里抢救出来的。 “我冒险推了一步，往最坏的方向推的。推完这片龟甲自己烧了。” 他深吸一口气。 “被改造到极限，宿主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瞳孔变竖，浑身长鳞，体能增幅数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东西在把宿主变成一种容器。一种能容纳更多那股能量的容器。当容器足够多，多到一定程度，它们会开始互相感应、互相共鸣，最后融合。” “融合之后呢？” “形成一个集体意识。这个个体只有一个本能，扩散吞噬。” 林修远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不是普通的势力斗争，幽冥谷背后有某种外力在侵蚀仙界。那外力他在圣魂空间见过。 鬼雾。 碎片没有意识，只有扩散的本能。这和水往低处流一样，没有目的，只有规律。被碎片侵蚀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操控，他们只是变得特别想扩散。 阴九泉觉得非得拿下天闲丹阁不可。冥老觉得非得扩张幽冥谷不可。从底层到顶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特别想做”的事。没人在发号施令，那股力量本身就是命令。 “老玄。你这灵根确实不一般，”林修远说，“去睡吧。接下来，” 他顿了顿。 “接下来要打。但不是现在，我来处理。” 第二天上午，林修远让苏桓派人去城里散布一个消息：天闲丹阁阁主进山采药还没回来。 这是一个拖延的借口，想来阴九泉不会信的，但是哪有怎样呢。 但阴九泉会给三天，不是因为讲信用，是因为他想搞清楚天闲丹阁的底细再动手。 昨天苏桓挡了他玄仙巅峰的威压，一个管事能有这种实力，想来阁主自然更难惹。阴九泉需要时间调人。 “他这三天不会闲着。”苏桓说。 “正好。”林修远躺在竹椅上，“我们也不会。” 下午，墨镜川带人去城外布置了一道警戒线。 不是防御阵法，是感应符阵，贴着主要路口的地面埋了一层注灵符纸。有人通过就会触发，轻微的灵力波动，弱到玄仙级别的修士根本不会注意。 周玉把库房里的应急丹药整理了一遍，止血的、续骨的、解毒的，分装成小包，每个护卫揣两包。但是实则无用，毕竟这是仙界，真正打起来，可不是一些止血药能管的。 苏若欣从灵药园抱了一大捆灵藤种子，不是攻击型灵植，是束缚型的。 种在天闲丹阁四周的花坛里，平时看着就是普通绿植，一旦注入青木灵力，能在三息之内织成一张藤网。 杨信然在学堂里给学员加了一堂课。 不讲炼丹。讲紧急疏散，从哪个门出、往哪个方向跑、集合点在哪儿。讲完之后每个学员发了一枚传讯符。 “如果听到一楼有打斗声，不要好奇，不要回头。用跑的。跑完之后捏碎传讯符，杨老师会来接你们。” 学员们点头。最小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手有点抖，杨信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有阁主在。” 少年把手稳住了。 入夜，林修远坐在三楼屋顶上。苏桓拎了两壶酒上来。 “公子，三天后，” “三天后阴九泉会来。带的人比前两次多。可能会有金仙。” “那我们，” “打。”林修远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不过不用我打。你和镜川上。信然也可以上，丹火克毒，幽冥谷的人有毒属性的。让城里人都看着，天闲丹阁不靠阁主也能打。” 苏桓沉默片刻：“公子是故意不出手？” “我出手太快。把大的吓跑了，小的也得自己收拾。”林修远把酒壶搁在瓦片上，“阴九泉身后还有人。他不过是个执事。把他身后那个引出来。一锅端。省得以后一个一个找。” 苏桓明白了。 公子不是在拖，是在钓鱼。鱼饵是阴九泉。 鱼竿是整个天闲丹阁。 怪不得人家是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