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原本只是赶活，沈栀一来，倒成了半个手工班。 有人拿布条排队问，有人把做好的发圈递来让她挑毛病，还有小姑娘蹲在桌脚边看，眼巴巴地问：“沈知青，等我娘学会了，也能给我做一个红的吗？” 沈栀从碎布里翻出一截小红布：“等会儿有余料，我教你娘做个小的。” 小姑娘高兴得蹦了下，被她娘一把按住：“别闹，踩坏了线你赔啊？” 沈栀看着那孩子，心里也松快。 在陶家村这几天，她被泥、工分、老鼠、硬窝头磋磨得够呛。 可坐在这里，针线在手上走，周围人一句一句问她，她总算找回点从前在家里的滋味。 陶建国中途来了一趟，看见桌上已经摆了二十多个成品，拿起两个翻看：“这批比昨天强。” 会计也点头：“沈知青教得细，坏料少了。” 陶建国把成品放回去：“好。今天交够五十个，明儿送供销社。要是试点定下来，咱队里也能在公社会上露露脸。” 有人赶紧问：“队长，那上黑板报有名不？” 陶建国瞪她：“活还没做完，就惦记黑板报？先把针脚缝齐。” 那婶子笑：“我这不是替大队长争光吗？” 陶建国哼了声，转头看沈栀：“沈知青，你辛苦点，多带带她们。该记的工分，队里不会少。” 沈栀应下：“可以，大家也都学得快。” 白景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又扎错了位置。她低着头拆线，越拆越乱。 陶建国瞥了她一眼：“白知青，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去歇着，别把料子糟蹋了。” 白景抬起脸，声音低低的：“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说你故意。”陶建国不吃这套，“副业是队里的正事，不是让谁来装可怜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换人。” 白景眼眶更红，低头不吭声了。 沈栀没插话。 她不是圣人，上午才被人往作风上扯，下午还要替人解围，那也太宽宏大量了。 她能不踩一脚，已经算给她留面子了。 陶建国走后，桌边的气氛又好起来了。 沈栀做完第十个，把它们按颜色摆成一排。 红的、蓝的、碎花的、灰底压白边的，看着齐整又讨喜。 李红梅摸了摸其中一个：“这个要是进供销社柜台，我都想自己买。” “你买干啥？你不是会做了？” “自己做的没你这个俊。” “那你拿粮票来换。” “沈栀，你变了，你下乡才几天，已经学会剥削我了。” 沈栀一本正经：“我这是合理交换。” “陶理教你的吧？” 这话刚出口，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婶子停了针。 她左右看了看，挪到沈栀身边，声音压得低：“沈知青，婶子说句不中听的，你别怪。” 沈栀抬头：“婶子你说。” 那婶子姓马，平时说话不难听，今天却很谨慎：“你是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好，手也巧。陶理那小子……唉，他帮你是帮你，可你别跟他走太近。” 另一个人脸上的笑收了点：“马婶，陶理今天可没惹事。” 马婶叹了口气：“我也没说他今天惹事，可他从小没人管，性子野，跟县里那些人来往也杂。村里姑娘都绕着他走，不是没缘由。沈知青，你别嫌婶子多嘴，名声这东西，女娃吃亏。” 沈栀手上的针停住。 她早上刚被白景拿这话膈应过，可马婶不同。 马婶不是来踩她，也不是图看热闹，话说得不好听，但心意却是好的。 沈栀把针插到线团上，想了想才开口：“马婶，我明白你是好心。” 马婶忙点头：“就是好心，真不是嚼舌。” “可我没看出陶理哪里不好。” 沈栀说，“他名声差，我听过。可我来村里这几天，他帮我挑水，带我买到肥皂，替大队跑副业，今天还把我家包裹从县里带回来。哪一件是坏事？” 马婶被问住。 沈栀接着说：“要说他脾气不好，那是真的。说话也欠，气人一套一套的，但他不是个坏人。” 李红梅在旁边点头：“对，他嘴是损了点，可办事利索。” 马婶小声道：“可他以前打过架。” “谁跟他打？为什么打？这些我不清楚，不敢乱评。” 沈栀语速不快，“但我清楚我亲眼看见的。他帮了我，也帮了队里。以后他要是做错事，我不会替他遮。可眼下他没错，我也不能因为别人说他不好，就装作没受过他的好。” 这话落下，桌边安静了会儿。 有个年轻媳妇嘀咕：“沈知青说得也在理。陶理混归混，昨天送样品跑到天黑，那可没人替他跑。” 另一个婶子接话：“是啊，供销社那边要不是他搭上线，咱哪有这个活？” 马婶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生气，只叹了声：“你这姑娘，脾气也不软。” 沈栀笑了笑：“软了会被人捏扁。” 李红梅差点笑出声：“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头写信给我娘。” 白景坐在远处，听着那些人一句句替陶理说话，胸口堵得更厉害。 上一世陶理在村里人人嫌，这一世怎么就变了？ 不，不是陶理变了。 是沈栀来了。 她开始看见他手里的好处，看见他能办事。 再这样下去，陶理说不定真能翻身，沈栀也会跟着在大队站稳。 白景低头把线抽出来，布边被拉出一道口子。 会计看见，眉头皱起：“白知青，那块料记损耗。” 白景手一抖，抬头时，正好对上沈栀那边热闹的人群。 沈栀没看她。 可白景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堪。 好像自己费尽心思想抓住的东西，沈栀只要坐在那里，伸手就有人递过去。 ………… 傍晚前，五十个发圈凑齐。 其中沈栀做了十八个，教出来的合格品也有二十多个。 会计登记时，特意把“指导成品”单独写了一栏。 陶理来送草编料，站在树下看了半天。 沈栀正低头收线，没发现他。 倒是李红梅先喊：“陶理，你来得正好，沈栀今天可威风了，带了一堆徒弟呢。” 陶理看向桌上那排发圈：“挺能耐。” 沈栀抬头：“你别光嘴上说，帮忙把成品送大队部。” 陶理把车支好：“使唤我还挺顺。” “你不是大队副业联系人吗？”沈栀把篮子递给他，“联系人就得联系到底。” 陶理接过篮子，低声问：“包裹没偷拆？” 沈栀瞪他：“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陶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