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下工后，知青点的饭桌上比平时热闹。 玉米糊糊还是稀，窝头还是硬，可大家都在谈下午的副业样品。 李红梅翻出自己带来的针线包，宝贝似的护着。 男知青周卫国也凑热闹，说自己会削竹片，可以帮草编组处理材料。 沈栀吃得快，吃完就回屋翻包。 她从包底找出嫂子给她塞的碎花布条，又拿出一小卷白线。 那是嫂子怕她衣裳破了没人补，特意放的。 白景站在门口看见，立刻说：“沈知青，你这布是私人的吧？拿私人东西做集体副业，算谁的？” 沈栀把布条摊开：“我先做样品，要是公社收，材料钱从账上扣；要是不收，东西还是我的。你有意见，可以记下来交大队。” 李红梅噗嗤笑了：“白景，你咋跟记分员一个样，啥都想记？” 白景脸一僵，转身走了。 下午，晒谷场摆了两张长桌。 大队长陶建国也来了，手里拿着公社便条，反复看过后，拍板：“办！但丑话说前头，谁敢私下拿出去卖，谁敢乱报件数，队里不饶。账本由会计管，票证回来按件分，剩下归集体。” 陶理靠在树边，手里转着一截竹片，没往人堆里挤。 沈栀坐在桌边，低头剪布。 她干农活笨，做手工却快。 碎布条在她手里绕了几下，缝紧，收口，再配一点白线钩边，一个布头发圈就成了。 颜色不土，针脚也齐。 李红梅看得直叫：“沈栀，你这手也太巧了！” 沈栀抿了抿唇，得意没藏住：“我嫂子教的，我们那儿姑娘扎头发喜欢这个。” 陶理在旁边说：“供销社售货员也喜欢。” 沈栀抬头：“你咋晓得？” “我拿样问过。”陶理说得随意，“刘姐说，比橡皮筋好看，年轻姑娘肯掏钱，也肯换票。” 陶建国听见，走过来拿起一个看：“这小玩意能换票？” 陶理道：“供销社那边说，十个合格品换半尺布票，量大另算。钩花边的，能换针线票。草编鞋垫按双算。” 晒谷场的人都吸了口气。 半尺布票不多，可这是碎布换来的。 手快的人一晚上做十几个，攒上一个月，能给孩子做件褂子。 白景也坐下。 她会针线，却不如沈栀熟。 越急越乱，线打结，布边也歪。 她看见沈栀已经做完三个，心里更烦，伸手去拿桌上的碎花布。 沈栀按住布条：“这是我的样品料。” 白景压低声音：“集体副业，你还分你的我的？” 沈栀不让：“公社材料在那边筐里。你想用，自己拿。别抢我的。” “谁抢了？”白景声音拔高，“你别冤枉人。” 陶理走过来，把一捆公社发的粗布头丢到白景面前：“给你，够你做二十个，别碰她的。” 白景抬头：“陶理，你凭啥管？” 陶理俯身拿起沈栀做好的三个发圈，递给陶建国：“大队长，样品够不够格，你说了算，别让有些人说闲话把正事搅黄了。” 陶建国看了沈栀，又看白景，心里有数。 “沈知青这三个，先记样品。李红梅那个鞋垫也记上。白知青，你手头这个重做，供销社不要歪货。” 白景脸上发烫，低头拆线。 沈栀没有落井下石，只把针线收好，继续做第四个。 她娇气，也的，可她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哭没用，撒娇也不能换粮，她得有能拿出去的东西才行。 傍晚时，十个样品凑齐。 沈栀做了六个发圈，李红梅纳了两双小鞋垫，另有两个社员媳妇编了草垫。 陶建国让会计登记，盖了大队章，陶理骑着一辆旧二八自行车，把样品送去公社。 沈栀站在晒谷场边，看他踩上车。 “陶大哥，你路上别把我的发圈弄丢了。” 陶理回头：“丢不了，丢一个，我赔你一包桃酥。” 沈栀认真道：“那你可以丢两个。” 陶理差点踩空，回头瞪她：“沈栀，你算盘打得挺响。”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就看陶大哥让不让我如意了。” 陶理看了她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她：“边角料，别在知青点全分光，自己留点。” 沈栀打开一点，闻到甜味，心情立刻好了：“谢谢陶大哥。” 白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包桃酥，胸口堵得慌。 她不能再等。 陶理有县城门路，沈栀有手工。 两人凑在一起，副业先进、票证、返城表现，都会往沈栀那边靠。 陶理她不敢惹，但是她可以想办法让沈栀失去回城的资格，比如，跟自己上辈子一样。 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 ………… 天快黑时，陶理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空了，说明样品已经交出去。 他一进晒谷场，陶建国就迎上去：“咋样？” 陶理把一张回执拍在桌上：“供销社收了，刘干事说，沈知青做的发圈能挂柜台试卖。明天先要五十个，公社给布头，做完按件记分，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三张票。 “奖励样品合格，半尺布票，两张针线票。” 晒谷场炸开了锅。 “真换来了！” “这比拔草强啊！” “沈知青这手艺值钱！” 陶建国拿着票，脸上有光：“好！明天开会说这个事。咱陶家村也能搞副业，谁再说知青只会吃粮，我第一个不同意。” 沈栀看着那三张票，胸口热了起来。 她下乡后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只是等家里寄东西的人。 陶理把回执交给大队长后，又走到沈栀身边，声音压低：“我刚从县城回来，邮电所的人让我带话。你有一封挂号信，京市来的，明天得本人去取。” 沈栀愣住：“我家的？” “信封上写了你名字。”陶理顿了顿，“你要是想去拿，早点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我明天还要去县里，可以带上你。” 沈栀高兴极了，“真的啊，那我马上去找大队长，谢谢陶大哥。” 一旁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白景眼中露出怨毒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