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话音落下，屋里十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先是愣怔，随后就涌上了兴奋。 赵大头搓了搓手掌，咧嘴笑了： “顾昂兄弟，你的意思是，今晚就能干了？” “能。库房里有原料，都收拾干净了。 你们各组的工位也试过了，上手没毛病，干就完了。”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旁边二虎一眼， 二虎冲他点点头，两人眼神里都带着亮光，是看到饭碗端稳了的光。 赵大头第一个动作起来，走到熏制间那张长案前， 把袖子往上一撸，抓起案板上一块抹了粗盐的野猪肉翻了个面， 看了看火候，回头冲顾昂咧嘴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先干活！” 其他人也动了。 赵铁柱大步走向硝制间，拎起缸边木棒，搅了搅料水，弯腰从墙角抽出一张干皮子往缸沿上一搭，手法已经相当熟练。 二虎走到药材组的案子前，拿起那把切刀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搁下，挑了一块黄芪条子，摆正了角度，一刀下去，薄厚均匀的一片落了下来。 干了一阵，赵大头忽然直起腰，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来对着顾昂的方向，声音有点发紧： “顾昂兄弟，你这么信得过咱们，第一天就把库房敞开了让咱们动，咱们心里有数。” 他把手里的肉条搁下，正色道， “你放心，东西咱们不会糟蹋一分一毫。 这工坊是咱们赵家屯的饭碗，谁要敢乱来，我赵大头第一个不答应。” 二虎跟着点头： “对，顾昂兄弟你就看着，咱们绝不含糊。” 其余人也都纷纷应和， 顾昂朝众人点点头，随后走到屋角一个木墩子上坐下来， 他靠在墙柱子上，目光在几间屋子之间来来回回扫着。 头一个小时，顾昂几乎没闲着，在几个工作间来回走， 硝制间，看赵铁柱刮油，伸手在皮面上按了按后，提醒对方，靠后腿的地方油脂厚，刮的时候多带两刀。 又转到药材组，见二虎切黄芪时刀口太正，便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另一把刀递过去： “像这样斜角切，断面才大，药材有效成分才好往外渗，卖相也漂亮。” 二虎接过去试了一刀，切出来的片子果然比之前薄而匀， 他咂了咂嘴，冲顾昂点了点头。 这一夜，工坊的灯火没熄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昂吹灭了灯，把各组的活计看了一遍， 赵铁柱那边泡了一缸皮子，刮完的皮料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一张压一张，边边角角都对齐了， 熏制间里，赵大头已经挂上两排肉条，熏炉里的白烟正顺着天窗往外涌， 二虎那组切好的药片铺了满满三排架子，厚薄匀称，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 顾昂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收工，回屯子。” 一群人把工具归置好，检查了火烛，锁了大门。 两个留守的民兵，在工坊外侧的树桩上蹲着，枪搁在膝上， 见他们出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回屯子的路上，十几个工人个个绷着脸，谁也不吭声。 只有彼此对上眼神的时候，才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笑意， 但在外人面前，嘴闭得比河蚌还紧。 碰到早起挑水的村民打招呼，也只是点点头，含含糊糊应一声早， 顾昂让他们散了各自回家歇息，自己转身往队部走去。 推开队部的门，赵友山正坐在桌旁，面前搁了一碗棒子面粥，还没动。 见顾昂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忙了一宿？” 顾昂在对面坐下， “嗯。工坊那边都上轨道了。赵铁柱、赵大头、二虎那几个，手上有功夫，脑子也灵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用不着我一直盯着。” 赵友山脸上露松快的笑意，这还是自打饮马河禁捕以来头一回： “好，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他们果然是行的。” “支书，既然工坊已经步入正轨了，我也得忙活自己的事情了，我那块地该下了，种子我要先取走一部分。” “多少？” “够六十亩的。” “我那营地拢共开出来五十三亩地，先都种上再说。” 赵友山点了点头，带着他去屯子的库房，帮忙挑选了种子。 分别前，老支书拍着顾昂的肩膀， “工坊那边你放心，我让二狗日夜轮班顶着人看。你回去好好歇一天，地里的活不急一天半天的。” 顾昂把种子搁上门外的板车，回头说了句： “行，不过地耽误不得，部分种子都发了芽了，再不播就过了节令了。” 他带着种子，顺着山路往回走， 回到营地，林松年正在劈柴，见顾昂推着三大袋种子回来，放下斧子迎上来： “这都弄回来了？” “嗯。今天歇一天，明天一早下地。” 顾昂把种子从车上卸下来，码到屋檐底下，又扯了块油布盖上。 他洗了把脸，吃了口饭，倒头睡了一整天。 等到第二天天刚擦亮，顾昂推开木门，院子里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林松年已经在磨锄头了，张立军蹲在井边搓洗昨天换下来的外衣， 见顾昂出来，把衣裳往盆里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顾小哥，今天是不是该动地了？” “是该动了。” 顾昂把昨天带回来的那几袋种子的袋口解开， “大哥，你把犁头装上，从东头那块地开始翻垄。 立军，你把玉米种子泡上，黄豆的不用泡，直接点种。” 吃过早饭，三个人扛着犁头、锄头、种子出了营地。 晨雾还没散，山里鸟叫得正欢，空气里带着泥土翻起来的腥味， 五十三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顾昂在前头扶着犁，林松年在后头跟着撒种，张立军抡着锄头覆土压实。 三人搭配得默契，从东头那片黑土地开始，一人一垄，一垄一垄地往西推过去。 大豆、玉米，间隔着垄播下去。 顾昂一把一把从布袋里抓出种子，指尖贴着地面，手腕一抖，种子就匀匀称称地落进犁沟里，隔一步一把，误差不超过一巴掌。 林松年和张立军跟在后头，沿着垄沟把土翻过来把种子盖上，再用锄背轻轻拍实。 头一天干了西边那二十来亩地， 三个人天不亮下地，太阳落山收工，中间只歇了两回，喝了几碗水，啃了几张干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