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倒是很认同刚子的话， 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些超出预料了，谁成想只是让饭店帮忙弄些菜，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他目光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经理正在那儿擦汗，一边擦一边偷偷往他这边看。 顾昂心里了然，这人倒是有些手段， 又吃了十多分钟，两人实在撑不住了。 桌上一共五道菜，每道菜的分量都挺大的，后厨没私自扣下他们带来的食材，全给用了，以至于两个大肚汉都撑不住， 红烧鱼剩了大半条，鸡汤还剩大半锅，辣椒炒野猪肉也还有不少。 刚子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儿： “这辈子头一回吃这么饱……顾兄弟，这剩下的怎么办？咱们没带饭盒来，不好弄啊。” 顾昂放下筷子，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 “小杨同志！” 小杨快步跑了过来：“同志，有什么需要？” 顾昂指了指桌上的剩菜： “能不能帮我们找几个饭盒，打包带走，饭盒的钱我会支付。” 小杨应了一声，很快从后厨拿来两个洗干净的饭盒和一个带盖子的小瓦罐， 他手脚麻利地把剩菜分门别类地装好， 红烧鱼和辣椒炒肉装进一个饭盒，鸡汤倒进瓦罐里，蒜炒青菜和凉拌萝卜丝装进另一个饭盒。 盖好盖子，又用干净的布巾包了一层，这才递到顾昂手里。 “同志，您拿好！我们经理说了，这些饭盒不收钱。” 顾昂接过饭盒，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替我谢谢你们经理了，这是加工费。” 小杨一愣，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经理交代了，这顿不收钱！” 顾昂笑了笑，把钱往他手里一塞： “一码归一码，拿着。” 小杨却不敢接，退后半步，使劲摆着手。 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顾昂侧过头，就看见经理小跑着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 “经理还有事？” 经理笑道：“两位同志，刚才那顿饭吃得还满意吗？老周的手艺还合胃口吧？” 刚子抢着答道： “满意满意！周师傅这手艺，比我们机械厂食堂的大厨强出十条街去！” 经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顾昂：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们的口味呢。” 顾昂把左手的饭盒换到右手，将手里的钱递了过去： “经理，这是加工费。刚才小杨同志不肯收，您点点。” 经理连忙摆手：“不不不，这钱我不能收。” 顾昂眉头微微一挑：“怎么？国营饭店不收加工费？” “不是那个意思。” 经理往前凑了半步，“实不相瞒，我其实是有件事想跟顾同志你聊聊。 这顿饭的加工费，就当是我耽误你时间的补偿，行不行？” 顾昂目光在经理脸上停了会儿， 这个经理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是用饭做铺垫，又主动免了加工费来示好，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我不是白用你的时间， 而且对于之前因为菜香味引起的风波，对方绝口不提， 这种办事风格，的确让人很舒心。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聊聊。” 说完，他又坐下来，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出来， “经理，坐。” 经理心头一喜，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柜台后面，正假装擦柜台的小杨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嘴角翘起，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老周和薛采购的脑袋一上一下地挤着， 薛采购还冲经理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 经理虽然没回头看，但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三道目光，下巴不由微微抬了抬，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 “顾同志，你既然肯坐下来听我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们这家饭店，你也看到了，位置不算偏，门面也不算小，可眼下这局面，说实话，日子不好过。” 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最近精简职工人口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饮食服务公司那边给我们下了指标，月底之前要按经营情况核定人员编制。 说白了，就是营业额上不去，就得让一部分下乡了。 可食材供应那边一缩再缩，总部拨下来的东西，连维持基本营业都费劲。” 他说到这儿，苦笑了一声： “刚才你也看见了，来的客人想吃口好菜，我们却什么都拿不出来。我这个当经理的，脸上挂不住啊。” 顾昂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经理，等着他把话说完。 经理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所以我想跟顾同志你商量商量，往后你打到山货，能不能优先供应给我们饭店？ 价钱你放心，绝对比收购站公道。你送多少，我们收多少。” 他说完这句话，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顾昂会不会答应。 一个山里的猎户，能打到多少东西？ 三五天能送来一只野兔、一只山鸡，就已经算不错了。 可眼下这节骨眼上，能有一点是一点，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能把客源先稳住，后头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顾昂放下茶杯，沉吟了几秒，然后笑了。 “张经理，食材供应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地接了一句， “但量太少的话，我不太想接。 从山里到县城，一趟走下来小半天工夫，光来回的路程就够折腾的。 要是每次就送个两只兔子一只野鸡的，可划不来啊。” 经理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顾昂会犹豫半天，或者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对方说出来的居然是量太少不接！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告诉他： 我能拿出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经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自心头涌现，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沉稳： “那顾同志你尽管放心！你能送多少，我们饭店就吃多少！ 价钱好商量，我也不说虚的，跟你报个诚意价，比收购站高两成！ 你送一次货，我绝不让你白跑一趟！” 他说完，目光热切地看着顾昂，等着他的回答。 顾昂没有立刻答应。 他垂下眼皮，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掂量这笔买卖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