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出门,雨已经完全停了。
巷子里那条老石板路被水洗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鞋底碾过积水边缘,会溅起几点细小的水花。天边露出一小角淡蓝,云层正往东边压过去,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巷尾那棵银杏的树冠上,把半边叶子照成金色,另半边还沉在阴影里,一片明一片暗。空气里全是雨后的味道,湿土,青苔,还混着一点从饭馆门缝里飘出来的酱香。
两人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路面的积水退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被来往的车轮压得发暗。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林七烨叫的。司机站在车外等着,见两人过来,绕到后面,拉开了后车门。
他让顾念先上。
她弯腰钻进后座,帆布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袋口,指尖压着那道缝。坐定之后抬起头,看见林七烨还站在车外,正低头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字也没听清,然后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闭。
车内那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漫进鼻腔,混着引擎发动后的震动,慢慢往脊背深处沉下去。他坐在她旁边,两个座位之间隔着一个中央扶手。窗外的街景在加速中渐渐模糊,民房的屋顶,还有路边那些刚被雨冲过的瓦,白亮亮地映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往后退。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司机座的后脑勺上,侧脸在车前那点光里显得很干净。后视镜里能看见她搭在帆布包上的手,指尖很自然地曲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散开。车速平稳下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动过,车窗外的房子、树、电线杆按顺序退过去,她的眼睛也跟着那些景物缓缓移动。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
林七烨伸出手,覆在她搭着帆布袋边角的那只手背上。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顾念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她没抽。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从手背开始微微绷紧,一路往上漫到胳膊、肩膀、脖颈,最后停在耳后。那片皮肤下面,血管不规律地跳了一下,随即被一股陌生的热意盖过去。
她没有转头。
她的脸很小幅度地偏了一点,侧脸对着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轮廓,眉眼抬起来一半又压下去,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然后指节开始泛红。从指尖往掌根蔓延,一层很浅的粉色,像水彩晕开。手腕上没戴东西,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脉搏在那里跳得很明显。
林七烨的手掌很稳,覆着她的指背,不拢,不揉,就那么搭着。
他注意到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呼吸的节奏从平稳变得短促,又从短促被强行压回平稳。鼻腔里吸入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风穿过半开的窗缝。
司机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随即收回去,专心开车。
顾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她开口,声音低哑,只吐出半个姓,又吞了回去。
她低下头,侧脸对着车窗,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搭在袋子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在帆布面上缓慢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她没有看他。
但那只被他覆住的手,没有抽走。
还在那里。
车在花城大道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两侧的行道树换成了高大的香樟,树冠盖住半条路,叶影从车顶不断掠过,一闪,一暗。
顾念始终没有把手抽走。
她的手搁在帆布袋上,被他覆着,从最初的绷紧一点点软下去,指节从泛白到恢复自然的曲度,指尖微微蜷起来,贴着他掌心的凹处。她的侧脸仍朝着车窗,但肩膀松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端着,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一寸,牛仔裤包裹着的腿微微斜靠着,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外侧,挨上去,也没有缩回来。
车窗开着一条缝,雨后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路边樟树叶子的清苦气味。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开,露出耳后那一片红还没退的皮肤。
林七烨没有说话。他保持着那个覆手的姿势,力道不变,温度也不变,像一件早就放在那里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她侧脸移开,落在车前方。
都是他这具身体魅力88的外在效应。
车在酒店门口靠边停下。
司机下车拉开后门。林七烨先下了,站在车门旁边。顾念在车里坐了两秒,帆布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才慢慢挪到车门边上,低头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直。傍晚的风还没起,门口那点空气里,全是雨后地面被太阳晒出来的潮气。短发被风一吹,扫到脸上,她自己抬手拨开了。
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头,又很快垂下眼。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要待多久。她把帆布袋的带子换到另一边肩膀背着,退到他半步之后,等他的下一步。
林七烨回身看了她一眼。
“进去。”
她点了下头,跟上他,穿过旋转门。
下午三点多的光线从落地玻璃外漫进来,把深色的地砖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反光,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散开,很快被吸干净。前台换了个年轻男生值班,看见林七烨,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系统里的入住记录,什么也没多问,双手递上房卡。
电梯上升,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
顾念背对着他站,帆布袋贴着腿侧,短发下面露出一截后脖颈,干干净净的,皮肤很薄,能看见皮下淡淡的青筋。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她肩膀很窄,骨架是小巧的那一种,可个子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时候,像一根插在花瓶里、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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