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花城下了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也没停。青浦别墅区的香樟树被浇得叶子发亮,青石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水,雨点打上去,一圈一圈地漾开。林七烨站在二楼书房窗前,看着雨幕把整个小区洗成灰绿色,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陈汐、温辞、沈棠,满100只是开始。
三个人,三颗种子。
对林七烨来说,系统会怎么结算这一档。孩子生下来之后给什么奖励,是普通的信用点加属性,还是能解锁之前没碰过的东西?
所以这三个人暂时不能放。
他合上窗帘,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里,温辞正坐在前台后面整理本周的面试记录。她穿着那件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多了一条很细的素圈。领口比之前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上面隐约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她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不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清瘦,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血色。
“林总。”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天复试多少?”
“上午七场,下午五场。重点标注的三个我放在最上面了,都是有过电商经验的主播候选人,其中一个之前在花城做过半年助播,有上镜记录。”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七烨翻了两页,点了下头,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素圈很细,白金的,不扎眼,但比之前那条银链子讲究。他没说什么,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让陈汐去负责今天的复试记录,你休息。”
温辞抬头看他。
她没有立刻应声,手指在登记本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手比刚来时细腻了,虎口处原来磨出的薄茧淡得快没了。她垂下眼,把笔帽扣好,站起来。
“好。那下午的复试记录我交给陈汐。”
“嗯。”
她收拾好桌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开衫,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到玄关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也没什么内容,就是看了一瞬,又转回去,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雨里被踩出笃笃的闷响,沿着青石板一路远去。
林七烨看着她走远,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三个人他都安排了住处。陈汐还住在大学城那边的出租屋,但换了一间大的,整租的一室一厅,月租比以前翻了一倍多。温辞住在奶奶家,方便照应。沈棠还住在学校附近的宿舍,但他说过两天会给她安排一套单独的公寓,离公司近一点。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个方向。
下午雨停,他开车往花城西边去。
见面的地方,他直接订在了老城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杭帮菜。门脸小,木头门框被风蚀得起皮,屋檐下挂着两盏褪色的灯笼,外间只摆五六张桌。老板认识他,没多问,把他让进了最里面那间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四方木桌,四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扇老式的木格窗,木框被常年的潮气焐得发黑。他到得比约定早一刻钟。茶已经沏上,碗碟摆得齐整,桌上还搁着一小碟刚上的酱萝卜。
顾念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几分钟。
他是先听见脚步声的。走廊那头,一阵不紧不慢的响,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底踩在旧地板上那种闷响。然后老板推开门,侧身让开。
她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直筒牛仔裤,裤脚收在脚踝上,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溅了几点没擦干净的泥星,大概是从巷口一路走进来踩的。头发还是短的,削到耳下,发尾服帖地贴着脖颈,额前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进门时带起一点风,那几缕碎发往两边散了一下,又落回去。右手拎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瑜伽垫边角,灰蓝色的,绑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不是那种会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人的姑娘。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到桌后的他身上,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只是确认了一下坐的是谁。
他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比照片上瘦一点,下巴那一侧没什么肉,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比常人深。眼睛不算大,瞳仁颜色很浅,像琥珀被光照透,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躲不闪的专注,落在谁身上就是谁。嘴唇薄,没什么血色,是那种平时不太笑的脸。
【符合条件的女人:顾念,进度:0/100】
“顾念?”
“嗯。”
她点头,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不甜,带着一点哑。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帆布袋挂在椅背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很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没有绞包带,也没有攥衣角。她看他的时候没有那种试探和打量,只是安静地看,像在审视一件东西,又像只是在发呆。
窗外有一棵老银杏,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掉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雨后的湿气粘住,一动不动。
“为什么从瑜伽馆转直播?”林七烨开门见山。
“瑜伽馆关了。”她说,“老板转行做餐饮,前台留了店长,其他人全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之后没找别的工作?”
“找了,没找到合适的。我腿长,站柜台不好看,坐办公室坐不住。有人说我镜头感不错,建议我试试直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好像失业就是一件昨天发生的事,没什么好藏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说完她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稳,没有磕出声。
林七烨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落,贴着玻璃滑下去,被路过的风带走了。
“你觉得直播这行怎么样?”
“没做过,不好说。”顾念想了一下,“但我觉得跟瑜伽有点像。”
“哪里像?”
“都需要控制呼吸。”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瑜伽在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直播也是。节奏快了,观众跟不上;节奏慢了,人就走。怎么把节奏卡在观众还没厌倦的位置上,是功夫。”
林七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这一番话没什么技巧,谈不上什么口才,但有一种很直接的质感,不像是面试时临时拼凑出来的话术,而是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自己真信的东西。
“你明天来上班。”他说,“直播间的位置给你留着,先跟着温辞做助播。瑜伽那套呼吸法,你也给主播们带一带。”
顾念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接什么。
他又往下说了半句。
“不过在那之前——待会去酒店,我们再深入谈谈。”
包间里静了两秒。
顾念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本来并得齐齐整整,闻言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慢慢放开。她没有立刻抬头,睫毛垂着,停在那里。窗外那棵老银杏被风翻动,叶子沙沙地响,走廊那头偶尔传进来一点响动,很快又没了。
她当然听懂了。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躲,抬起眼,看着他:“谈什么。”
“谈一笔钱。”林七烨没有绕,“十万。”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
“钱我现在就可以预付给你。”
顾念没有接话。
十万这个数字,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上个月刚被裁,卡里剩不到两千,房租下个月到期,瑜伽馆还欠着她两个月工资,老板说等转让款到了再一起结。她投出去的简历,一封回信都没有。十万对她来说,是能把接下来一整个年份重新排一遍的数。
可她也清楚,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她十万。
“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还是那样,低,哑,稳,听不出情绪。
“当我的女人。”林七烨看着她,说得很平,“钱一次性打到你卡上。后面正式入职,工资走公司流程,跟这笔不冲突。”
顾念垂下眼。
她没有慌,也没有马上说不。她只是坐在那儿,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窗外的云挡住半边太阳,包间里暗了一格,又慢慢亮回来。
“你这话,真的假的。”她最后问。
“我现在先给你打三万。”林七烨说,“你要转哪个号。”
她报了一个号码。
林七烨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了几下,末了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了一眼。
1分钟之后。
顾念的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了一下。她伸手进去摸出来,点开收款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万,到账了。她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一点戏弄或者别的什么,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很静的眼睛。
她把手机塞回袋里。
她心里那杆秤,其实早就摆好了。陪一个晚上,三万——按她现在的处境算,不算亏。剩下那七万,是明天的事,是入职以后的事。从小到大那些规矩道理,在这一刻全被这几行余额压到了底下去。她没有觉得多脏,也没有觉得多委屈,只是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从她答应来吃这顿饭的那一刻起,路就已经铺好了。
她低下头,牙关合上,把下唇咬住了一小块。
咬了几秒,松开。
“好。”
这个字她说得很轻,尾音有一点抖,可落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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