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上午，侯君集蹲在寨墙内侧的木棚下，面前摊着一小堆贝壳粉末，旁边搁着半桶石灰浆，手里捏着一块刚砌好的夯土块。 “阿耶，你叫我？”侯元礼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进了木棚。 侯君集把手里的夯土块递给他。侯元礼接过，入手比预想的沉得多，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不明所以。 “你把它放到水桶里泡着！”侯君集朝棚角的木桶努了努下巴。 侯元礼依言将土块浸入水中，等了片刻，捞出来。 土块表面湿了，但没有散，也没有软，用手指甲一刮，只刮下来一层薄薄的泥粉。 侯元礼瞬间愣住了。 他见过夯土，也见过石灰抹墙，但从没见过泡水不散的夯土。 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地上的侯君集，一脸惊奇。 “这叫三合土！” 侯君集站起身，走到棚外，看着寨墙上正在忙碌的部曲们：“碎贝壳煅烧之后磨成粉，跟石灰浆、黏土、粗砂按比例拌匀了，灌进木模里一层一层夯实！” “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泡在水里一天一夜都不散！咱们没有青砖，没有城砖，但这座岛上到处都是贝壳！” “用贝壳粉拌石灰浆夯出来的三合土，比长安城的城砖差不到哪去！” “砌城墙、筑炮台、修码头，都用得上！以后要是往南边那片更大的陆地上去，这东西有大用！” 侯元礼好奇问道：“阿耶，你怎么知道这个？” 侯君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寨墙，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挂着三角帆的小渔船正在归航。 他当然不会告诉儿子，这个法子是林平安在科学院里教那些工匠时他记下来的。 那时候他站在科学院后院的廊下，林平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给工匠们画三合土的配比图，一边画一边讲。 说这是秦朝修长城用过的古法，他改良了配比，效果比以前更强！ 他当时嗤之以鼻，夯土里加贝壳粉修墙筑坝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流落到一座海岛，靠着这鬼东西修筑城防。 “别问了！” 侯君集转身走回木棚，重新蹲下来，继续摆弄那堆贝壳粉末：“让力役营的人去海滩上捡贝壳，越多越好，咱们的城墙坚固与否就靠它们了！” 侯元礼兴奋点头：“好的，阿耶，我这就去！” ………… 贞观十三年四月十九，西突厥牙帐，镞曷山西，北庭！ 李恪站在牙帐外的山坡上，西风猎猎，吹动他玄色披风。 山坡下是刚被唐军攻克的西突厥牙帐，连绵数里的营帐已被唐军接管，西突厥的王庭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的赤色军旗。 欲谷设被押在囚车里，满脸血污，一双狼目仍死死盯着山坡上的唐军旗帜。 长孙冲从马道上走上来，甲胄上还溅着突厥人的血，将一柄镶金弯刀递给他：“从欲谷设的大帐里缴的，说是西突厥历代可汗传下来的佩刀。” 李恪接过刀，拔出一截，寒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归刀入鞘，随手扔还给长孙冲：“送你了！” 长孙冲接过刀，喜不自胜。 李恪看着西边那片绵延到天际的荒原。 北庭以西，是昭武九姓的故地，康国、安国、石国、米国……那些粟特人建立的城邦小国，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一盘散沙，谁来了都俯首称臣。 再往西，越过药杀水，是波斯的故地，那片曾经不可一世的萨珊王朝已经被从南方沙漠里冲出来的铁骑兵碾成了碎片。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行军司马：“拿地图来！” 羊皮地图在草地上铺开，长孙冲指着药杀水以西标注着一弯新月的位置，低声道。 “据粟特商人说，大食人的前锋已越过药杀水，正在征服波斯东部残余的城邦！” “他们的骑兵悍不畏死，打起仗来不要命，遇到强敌就高呼安拉至大，然后像潮水一样往上冲！” “波斯人、粟特人、甚至更西边那些罗马人的后裔，都挡不住他们！” 李恪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三弥山往西，划过药杀水，停在康国与安国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带。 他忽然想起林平安曾在密信中跟他提过的阿拉伯帝国。 那个刚刚完成统一、正处于疯狂扩张期的帝国，他们的铁骑正以惊人的速度将整个西方世界撕成碎片。 林平安在信里画过一幅简图，从阿拉伯半岛往东，波斯、中亚、甚至印度河流域，都将成为他们的猎物。 “大食！”李恪轻轻吐出两个字。 长孙冲一愣：“殿下知道这个部落？” 李恪摇头：“不是部落，是一个帝国，他们的疆域，比西突厥和吐蕃加起来还要大！”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药杀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被新月旗笼罩的土地。 这片大陆，容不下两个帝国，而他李恪，要做那个让大唐的旗帜插到世界尽头的人！ 彻底将西突厥打残臣服后，大军休整了三日，随即一路西进。 ………… 五月初七，药杀水北岸。 斥候带回消息的时候，李恪正在帐中看地图。 羊皮地图铺了半张军案，四角用碎石压着，药杀水往西的广袤地域上只标注了寥寥几个地名：康国、安国、石国，再往西便是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在商人嘴里叫呼罗珊，在波斯人嘴里叫东方之地，在大食人嘴里叫什么，他还不知道。 斥候入帐，拱手禀报：“殿下，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大食边骑，约五千人，正沿药杀水北岸往东推进！” “先锋已与我前哨交手，各有伤亡，他们的骑兵一人双马，速度极快！” 李恪站起身，帐中诸将同时看向他，郭孝恪抱臂站在左侧，长孙冲按刀立在右侧，阎立德蹲在帐角正对着一架刚组装好的三弓床弩做最后的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