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和张太守见面的时候,李煜觉得有多冤枉,他现在就有多心虚。
“张公......”
李煜莫名登门,张辅成还是好好在书房接待了他。
话到嘴边,李煜仍是面露难色,犹豫许久才吐露出口。
“尸帅,不,是刘帅有下落了......”
虽然只剩下半个,让人难以启齿。
堂堂幽州牧,三万大军东征主帅,刘姓宗室,最后就落下这么个下场,连个全尸都凑不齐,实在令人唏嘘。
“什么?”
张辅成一下就站了起来,那点儿静气功夫也端不住了。
他欺身上前,激动地紧紧按住李煜的肩膀。
“刘帅......去哪儿了?!”
“尸军,为何不再跟从?!”
“沈阳府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张公,冷静!冷静!”
李煜轻松将张辅成紧紧按在他肩头的手掌移开。
“张公,一个个来。”
“有人冒死前去抢尸,把人......”
李煜顿了顿,又改了口。
“不,是把尸抢了出来。”
“加之帅纛裹尸,尸军失了追随,这便散了......”
“噢......原来如此!”
张辅成长舒了一口气,起码不用担心尸军再度兵临城下,重演沈阳旧事。
紧接着,他又追问道。
“那人......那尸呢,刘帅的尸身呢?”
他是多想听见一句肯定的答复。
李煜的回答,恰如他心中所盼。
“尸身就在府外的车驾上,盖着布遮挡,封在棺木里,卑职不曾......僭越。”
“活着?”
张辅成只是一时恍惚,随即反应过来。
“哦,刘师已经死了,只是又活了......”
他亲眼见过的,就在沈阳府的城外。
刘帅早死在了高丽,现在活着的那个,是“尸帅”。
“带我去......”
张辅成来回踱步,随即突然抬头。
“不,不能公之于众,损刘师清名。”
“景昭,让人把棺木抬进来......抬进来!”
“让我看一眼,我得看他一眼......”
言辞透着哀意,抬头再看张辅成,竟然一时掩袖啜泣。
李煜只觉得火烧屁股,根本待不住了。
“是!卑职这就去!”
他连忙应下,低头快步而出。
没了外人,似乎后方厅堂里的哀泣要更为放肆些许。
不是涕泗横流的荒唐失态,只是不再忍耐的真情放纵。
“把人都挡开,不许入屋。”
李煜出门时,拉过门旁的标营甲士叮嘱道。
“只郭先生可以进,然后......等我带人过来......”
本就慌了神的甲士看了看李煜,又回头细细听了听屋内动静,他不由点点头。
太守大人还活着,就是......好像有些失仪。
对于作为护卫的他来说,首要的事就是确认太守大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护院甲士回应道,“我会去通知其他人,包括郭佐官。”
他好似在观察李煜的反应,来判断下一步动作。
欺骗、真诚亦或是其它,坦白说,他此刻不能完全信任李景昭。
但李煜只是颔首,赞同道,“那就去办吧。”
坦诚到让人难以质疑。
如果这只是在演戏,那李景昭一定是戏台上的老将军,锣鼓点越急,步子越稳。
但无所谓。
护院甲士看着李煜远去,转身就去招呼其他同伴。
有封堵各处院门的,有远眺观察张太守生死的,还有跑去偏院寻找郭汝诚报信的。
不过这都跟李煜没什么关系了。
......
“卸车,抬棺!”
李煜人已经在府门外,正招呼他带来的人卸去车驾上的伪装。
街上的闲杂人等也被守门的标营甲兵帮着驱散了。
李煜此时反倒不需要解释。
他们只要看到棺木上整齐叠放的东征帅纛,心底便隐隐意识到其重要性,对李煜的话不敢轻怠。
“起开,我来!”
李煜挤开凑在车驾前接棺的两人,独自扛起棺椁,随即呵斥道。
“都愣什么,去后面往下抬!”
那些被他气力所摄的甲士纷纷如梦初醒,丢了刀枪上车往下帮着搬运。
动作轻稳,抬得很高。
李煜甚至要高举双臂,才能配合他们从车驾上平稳地往下放。
“接好。”
李煜让了让,把头前一角让了出来,交给另一名标营甲兵接手。
“奉太守令,速速入府,不许声张。”
帅纛旗面被铺在棺盖上遮掩。
其他人都留在府门外戒备,同时用人墙遮挡着身后四人抬棺入府。
“走直线,不绕路!”
李煜和其他三人抬棺横冲直撞,也不说什么讲不讲究,穿过正堂就直奔书房。
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劝。
在聪明人眼里,棺木上遮盖的旗面就是答案本身。
幸好,太守府中的掾吏大都有些眼力见。
剩下没眼力见的,也被沿途护院甲兵顺手拦了下来。
李煜四人抬棺一路通达,直抵后院书房门外。
“放下,都退出去。”
李煜出声,屏退士卒。
三名标营甲士闻言有些犹疑,郭汝诚突然从书房里推门走了出来。
“听校尉的,退下!”
“喏!”
在太守府,郭佐官的话就是一人之下的号令,标营甲士们无有不从。
郭汝诚对李煜歉意道,“让校尉见笑,勿怪。”
李煜点点头,没来得及说寒暄的话,便匆匆让开了身子,行礼道。
“张公。”
郭汝诚也急忙让开到门前另一侧。
张辅成没管两人的礼让,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棺木上铺展的那面残破旗帜。
“这就是......帅纛。”
见旗如见人,棺木里躺着的人,其身份好像也不需要李煜再多费口舌了。
张辅成此刻除了眼角还泛着些许红意,已经冷静了下来。
对于接下来的一切,做好了必要的心理准备。
所以他不曾犹豫,直接看向李煜道。
“打开吧。”
“喏!”
李煜应声,转身推动棺盖。
因为没上钉子,所以推起来很轻松。
“咣当——”
棺盖摔在一旁,李煜弯腰把那面残破的帅纛捡了起来,捧在手里。
张辅成慢慢踱步,在郭汝诚的陪同下一同看向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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