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帅也没比其他尸鬼多个三头六臂,体型更谈不上多么壮硕奇伟。
苍老的面容也因为长久的尸化而透着干瘪紧绷的骨相,基本辨不出从前面貌。
王二把它从尸群里拖出来的时候,它紧闭双眼,跟其他活死人没两样。
都是冬眠的死鬼,还能分个高低贵贱不成?
按理说王二根本就认不出刘安。
东征主帅身上再华丽的盔甲纹饰,等到烂在地里生了锈,和它麾下的尸军一样,身上都是套的一坨铁疙瘩。
哪怕是背后显眼的大红斗篷也早就烂在了地里,就剩下肩上的几缕残片冻实在地面坚硬如铁的泥水中。
好在......典吏魏伯庸发悬赏的时候,没忘了把人物特征标注出来。
王二虽然不识字,但巡检司的骑巡里有人会给他念。
曾被床弩直接射中,又总是在尸军层层围拢的中心。
虽然笼统,但有这两个特征就足够了。
王二冒着寒冬,先是找到沈阳府外最显眼的一大片甲尸。
然后在它们中心围拢的空地,循着护旗官扛着的大旗,找到了几具疑似刘帅的尸躯。
两具扛旗的强壮尸鬼,还有十几具手持一柄破刀烂枪,低头垂身跪伏在地的甲兵。
都像是护旗兵,也可能是尸帅麾下的贴身将校。
不过它们都太完整了,完整的不像是挨过床弩的直射。
随即王二一眼就看见了中心被半丈长的弩矢钉在地上的尸躯。
箭头破开前后甲片,穿透盆骨,深深钉入泥土,再加上大雪一冻,整具尸鬼基本上跟地面冻成了一片。
要么拔箭,要么分尸......
王二选了他能做到的选项。
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尸帅完整的取下来。
可惜,天太冷了,王二试着把外层甲胄剥下,然后拉着双腿没拔几下,堂堂尸帅就断成了上下两节。
这可能也跟它自己长久的试图挣脱有关,伤势破口只会越扯越大,没了甲胄相连,皮肉扯断了也不稀奇。
这大概也是令李煜失态的缘故。
谁家好人带人不带全尸啊?!
就好比救人救一半,那岂能不跟杀人凶手坐一桌!
“王二,你就带回来半个刘帅,让我怎么跟张太守交代!”
李煜用一种混杂了钦佩、为难、无奈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木讷的军户汉子。
“算了......”
他长舒一口气,略带释然的摆了摆手。
“你独自一人深入虎穴,也不容易。”
“辛苦了......”
言语间,李煜的目光一凝,突然被王二杂乱的发丝遮掩的一侧脸上疤痕看去。
他吃惊道,“你的耳朵......”
脸上的疤痕很长,恰如一道刀身,差点儿就连上鼻子和嘴唇。
王二呆呆地抬手,顺着疤痕摸到左耳位置,然后摸了半空。
耳洞以下的耳垂已经消失不见,断口参差,已经长好的疤痕也掩不住那道狰狞旧伤。
“冻掉的......”
王二低哑的嗓音间断传出,向李煜解释道。
“有一天睡下,火提前熄了......第二天冻醒了,想起身......就扯掉了一截。”
当时他整个人都是木的,那种感觉甚至连疼痛都谈不上。
他趴在熄灭的余烬里,借着灰烬下的最后一丝余温从鬼门关撑着重新爬出来。
寒冷夜晚意外贴近护身兵刃的左耳下缘连带着小半个脸皮,就这么扯掉了,容易的就像揭开一张黄纸。
除了些许皮肉,只丢了半只耳朵,已经称得上幸运。
起码,他现在能站在这儿,还能听能言。
也就没什么可不知足的。
“哎——”
李煜眼神复杂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世道,无论寻死寻活都不容易......”
熟悉是因为早在乾裕三年入城时,他们就在抚远县里见过了,也算是多年的老相识。
陌生是因为除了几次短暂相见,其实双方也谈不上多了解对方。
李煜不曾关注王二背后的故事,反正从抚远南坊里看到他的时候,人就已经偏执疯魔了。
他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就已经很让人意外。
但这恰恰说明了他的本事,他的成长。
尽管那成长并不温柔,甚至只有残忍。
但他确实已经是一个值得李煜正视的孤勇者。
“魏典吏设下悬赏的时候许了个要求,你可以提了。”
捕风捞月当然是不可能实现。
原本是魏伯庸自己许出去的也不过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一件事,反正那些步巡求的无非就是更多的粮食、更多的武器,也有人会借机求一份安稳。
其实退缩并不丢人,起码他们曾经也努力过。
又或是凭着一身真功夫投机取巧,也算是本事。
这些,魏伯庸借着典吏职权,都能满足他们。
不过李煜看在相识一场,还是打算多拉王二一把,如果他需要的话......
王二不自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硬的声音缓缓传出。
“东西送到,该回家了......”
游子离家,只盼归还。
听着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李煜微微颔首。
“像是你会说的话。”
“不过这终究算是大功......半件?”
“然赏罚必定分明。”
“给你挂个百总的虚衔,抚远县那边给你按月拨饷,粮甲兵械任你自挑。”
“如果你不反对修屋扩院,我批条子,回头抚远那边会安排劳役帮你把老宅修一修,至于要不要扩建,你自己挑。”
“想扩多大,都随你喜欢。”
说这话时,李煜脑海中不时浮现当初闯入王二家宅时,所见的几个小土包,还有那颗蔚为壮观的人头槐。
给王二家的坟墓立碑是李煜早就吩咐过了的,眼下旧事便不提了。
抚远外城的坊市原本都要逐步推平改耕,但有了今天这番话,王二的家便是唯一的例外。
“嗯......”
王二闷声应下,就算是了了。
无欲则刚就是这样的水泼不进。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煜头疼的揉了揉耳门关,也懒得跟他计较。
“下去吧。”
李煜索然无味地挥了挥手。
在王二自顾自地转身朝外走的时候,李煜又朝门外的家丁嘱托道。
“带他去找军医杜回春看看脸上的旧伤,该开的药就开,记我账上。”
“还有,别短了吃喝,这几日我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直到他离开启梁山。”
“喏!”
家丁抱拳应下,随即引着沉默寡言的王二往巡检司给步巡落脚安排的一座堡楼去。
由这半具尸帅引发的震荡余波才刚刚开始,还远远未能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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