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官兵填补了镇北关内的最后一丝空白。
字面意义上的填补。
城中房屋院落挤满了人,好在不少牧民更乐意去校场那样的空地扎帐篷住,能随时看护自家的牲畜。
因此空出了不少零散屋舍。
如若不然,蔡福安手底下的将士想要一进来就得个现成的栖身之处,也并不容易。
有些部族头人更愿意住在城门的驻兵室、城墙上的角楼底层、马面上的敌楼暗室,诸如此类易守难攻的位置。
对于那些危房破屋的修缮,他们往往表现得兴致缺缺。
作为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们实在是缺乏对此地的建设信心。
所以蔡福安入关以后,发现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出兵,而是修补营地。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不干。
“李百户,”蔡福安私底下寻到李翼,“听闻你一直派人沿边墙行动,收拢了不少流亡百姓。”
“是这样,我需要一些向导,最好是熟悉昌图卫边墙附近尸情的向导......”
他没有一点校尉的架子。
一方面是因为有求于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互不统属。
他蔡福安可触不得李景昭的霉头。
这便有了礼贤下士的一幕。
“蔡校尉的难处我明白了。”
李翼为难道。
“只是,人已经送到了开原,这事儿还得经杨校尉的手。”
“卑职人微言轻,说了不算。”
蔡福安点点头,“好。”
摸清了李翼的态度,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他只需要知道有方才那句话就够了。
显然,李翼不想把自己手底下的精锐借调给蔡福安。
但他不反对蔡福安从那些流民身上着手破局,甚至是有些推波助澜的意思。
向导从杨玄策手底下的新编流民里募集,虽然要耗些时间,但他们现在反倒不缺时间。
既然好事多磨......那就磨一磨罢。
......
李煜远在启梁山,对镇北关的事情关注程度也随之下降。
只要李翼不傻到给别人当排头兵,危险便谈不上。
后面有许开阳领五百旅贲随水师压阵,死是死不了,最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
最近启梁山出了件大新闻。
张辅成送了李煜螭龙玉佩,或许是有些睹物思人,也可能只是必要的戒备。
他从留守抚顺的标营锐卒当中抽调一什斥候,乘船前往沈阳府周边,监视东征尸军动向。
这事儿其实早就该做了。
不过李煜这边占着启梁山地利,站得高望得远,就显得没那么急迫。
而张辅成这边又一直抽不开身,不敢打草惊蛇,只等待时机成熟。
眼下两方互通有无,时机自然就成熟了。
结果令人大惊失色。
据回返的标营斥候禀报。
他们借以前的地道顺利摸进了内城,透过城墙望台眺望,发现帅纛没了。
杆子或许还在,但原本随风张扬的那面大旗消失无踪。
有大胆的斥候冒死骑马登岸探索,再次核对无误。
原本该被弩箭钉死在原地的尸帅方位,现在就是一片狼藉,只留下些许残尸慢慢腐朽。
尸帅、旗面还有尸军,皆消失无踪。
少了主心骨的尸军似乎早就散了开去,就在沈阳府城外的地面上游荡。
意外之喜称不上,但绝对算得上好消息。
“是谁?”
张辅成想了许久,总觉得李景昭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两岸隔着浑河互相盯着,没道理那么大的动作一点儿消息都收不到。
况且李景昭人一直在北边,分身乏术。
分兵?
那点儿概率实在微乎其微,李景昭冒那么大险,图什么?
图尸帅残躯被冻在地里不洗澡吗?
保险起见,张辅成还是请李煜过门通通气儿。
“这......”
“张公你是知道的,这可真不关我事。”
李煜冤呐,他巴不得那支尸军就在沈阳府外安安生生的立着,这些鬼东西一旦四处乱跑,闹出的乱子可比维持现状还要大。
一旦意外流窜到抚远周边,那乐子可就大了。
当下大好局面也可能霎时被尸军动向所斩断,他图什么?
“哎——”
张辅成无奈叹了口气,算是信了。
谅他李景昭也没道理欺瞒,如今同舟共济,这点儿道义总该有的。
......
结果过了没几天,一个消息就透过巡检司的赵怀谦传到了李煜耳边。
“什么?”
李煜惊讶极了,居然露出了罕见的失态。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王二天大的胆子,敢接这个悬赏?!”
随着巡检司的陈旧悬赏被接下,答案随之浮出水面。
王二,那个出自抚远县南坊的小小军户,如今的巡检司步巡下辖小卒。
他用独轮小车推着半具尸鬼,被旗面紧裹的尸鬼动弹不得,就这么生生推到了沙岭堡的哨卒面前。
尸帅身份固然难以辨识,但那面东征帅旗的佐证,确是难以复刻。
近百里路兜兜转转,他愣是走了两三个月。
早在去年入冬,他就没回抚远,而是一个人消失在城外。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实际上也没人在意。
王二实在是太孤僻了,即便在巡检司的一众步巡当中,他也绝对算得上话少的孤家寡人一类。
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次次沉默往返。
即便有人想要寻求合作,也会被王二那古怪的献祭癖好所吓退。
去岁某一天,启梁山内的死牢看守,典吏魏伯庸突发奇想,往巡检司发了一封悬赏。
目标......尸帅,刘安。
至今已经挂了大半年,连魏伯庸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儿。
悬赏单早就压在了巡检司的箱底。
但有一个人显然没忘,甚至有些过于上心。
去岁,李煜带着人马北上铁岭时,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王二推着他用捕尸功勋兑来的一车口粮,同样慢悠悠地踏上路途。
曾经独自推着独轮车躲避尸鬼的军户薛伍,肯定能跟如今的王二有许多心得可以交流。
入冬下雪时,李煜带人缩在铁岭城内烤火。
王二就一个人推着全部家当,来到沈阳府外废弃的某座荒村,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窖蜷缩着烧火度冬。
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他的头顶。
可能会被冻死,也可能被烟尘呛死在地底下。
可他不在乎......
自己挖灶、挖孔,在地窖中改造出一处壁炉并非不可能。
还有整个村子的木柴、房屋任他取用。
就生存条件而言,已经非常不错。
况且,当最后的两个寄托在同一天死去的那一刻,王二早就不在乎死亡的临近了。
他只是觉得,能被冠以尸帅之名的怪物,一定是最强的,也最有价值的。
只是结果,注定令他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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