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姓蔡的王八蛋,怎么不钻回你辽阳的被窝,跑到咱们开原的地面上来了!”
清河岸边一下船,耳边就是熟悉的脏话。
不得不说,除了一如既往地火大以外,蔡福安竟然诡异地感到一丝欣慰。
“不!”
他连忙摇了摇头,怒瞪了回去。
这种感觉实在怪异,太吓人了,他宁愿现在就骂回去。
脑子里还在想,嘴上就已经骂了回去,熟练到根本不需要思考。
“哼,看你还活着,都说祸害活千年,果然不假。”
“呦!看样子跟沈阳府的张太守学了不少雅言,都能当着面开口拽文了。”
杨玄策一脸得意地走了过来,张开双臂熊抱上去。
“妈的,一直不来信,还当你已经死了!”
杀千刀的杨玄策,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蔡福安心中骂完,把人推开,抬手捶在胸口护心镜上。
“放屁,我还当你是早死了!”
“你敢脱逃出营,谁会给个死人送信!”
杨玄策反常地没有辩驳。
“话别那么难听,孙总兵是默许了的,不然我的人头早就没了。”
随口辩驳两句以后,他又难掩疲态道。
“半死不活,那也还算活着吧。”
蔡福安意识到了什么,他收回手,静静地站着。
“哎——!”
他转而叹了口气,轻声道。
“都一样......”
二人相视无言,大抵都清楚失望的结果。
殊途同归,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外如是。
“走吧,眼下别急着北上,等我先把那边的人叫来认识认识,通通气,然后再动身。”
言语间,杨玄策转身,招呼蔡福安跟上,嘴里还不断嘟囔着。
“你不知道,现在这河里的鱼虾根本没人制得住,它们敢吃肉,咱们就吃它!”
“大活人还能让这些畜生骑在头上?!”
“好。”
蔡福安也是客随主便。
船捏在对方手里,是去是留当然是对方说了算。
反正他只要知道面前这位同在孙总兵帐下效力的老相识不至于害他性命就够了。
不过他没说的是,抚顺县边上也有条浑河,里面的鱼虾都是一样的......疯长。
一鲸落,万物生。
昔日辽东百万军民,便是那条落下的“鲸”。
二人打打骂骂,言辞粗鄙归粗鄙,但心里总归是有些欣慰。
这世道,还有个熟悉的人能说说话,便已经是奢望了。
......
杨玄策拉着蔡福安,寻着所城里的李定璋搞了顿宴席。
“李氏家大业大,吃,敞开了吃!”
“别跟兄弟我客气!”
杨玄策摆出一副吃定大户的模样,李定璋也只能在一旁赔笑点头。
“三位校尉和千户大人稍待,卑职这就去催办。”
这杨校尉是李景昭都客客气气的人物,他当然是不想开罪。
至于蔡福安,也是校尉一级的人物,副将邓崇身上挂着千户头衔,二人也谈不上什么小角色。
李定璋跻身在此,反倒有种王八误入鳄鱼池的突兀感。
让他跟这些“大人物”同处一室,那藏不住的窘迫和无措就露出了马脚。
正好借着杨玄策的指示,他才能出去喘口气。
等人走远了,一旁小透明邓崇这才啜饮一口茶水,开口道。
“都说幽州李氏将门传家,刚才这个倒是一身小家子气。”
“嘿,”杨玄策嗤笑道,“邓千户,这你倒是说对了!”
“虽说李氏名头大,但辽东姓李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个个沾亲带故,恨不得把招牌顶在额首上。”
他指着门外,毫不在意道。
“这就是李景昭抓来顶事儿的草包,不用管他。”
对待铁岭那地方出来的鸟人,杨玄策很难有什么好感。
要不是自己命大,说不定早在去年,就被他们的铁岭乡亲给坑害死了。
现在憋着脾气,也全是看在李景昭的面子上。
不好让大家面子上难看。
“像是你杨玄策敢说出来的话。”
蔡福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这混不吝的货色,孙总兵没把你砍了祭旗,那都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是!”
杨玄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骄傲地扬了扬头。
“咱老杨怎么说也是孙总兵帐下头号猛将,孙大人他舍不得!”
“狗屁!”
蔡福安被他这混不吝的模样气笑了。
当初东路军五个校尉死得死,散的散。
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随即他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嘴角,这次好像是真的笑了起来。
随即蔡福安压了压嗓音。
“好了,不闹了,还是说正事吧。”
堂内三人各自挺了挺腰背,不自觉严肃了起来。
蔡福安继续道。
“多亏了李校尉慷慨相助,我军总算是有了些能看的气象。”
“哦?多少人马?”
杨玄策闻言竖起耳朵,好奇道。
“还有,李景昭给了你多少好处?”
很难说他心底是不是存了些攀比。
“人手不算多,”蔡福安如实道,“沈阳、辽阳两地返乡的营兵残众四百,再加上张太守标营麾下百人,有五百甲士。”
副将邓崇见这两位营军校尉如此坦诚,也是老实交代道。
“军户千人,都是我亲自挑的,大半都是以前不同卫所的人马,还有一些是被我挑上的好苗子。”
“这些人野战是别指望,至少九成都没有一副像样的甲衣,就一根烂木棍配枪头。”
“好些人更是使刀都使不利索,砍不断尸鬼的头,兴许还能把自己伤了。”
邓崇耸了耸肩,用一种理当如此的语气道。
“不过卫所兵嘛,一直都这样。”
蔡福安无奈接话道,“要不是李校尉拨了五百根枪头,怕是连这点儿家当还凑不齐。”
眼下好歹有些撑场面的家伙,远看着一堆军户扛着枪头,银光泛寒,还是挺唬人的。
蔡福安本来也没指望靠这群出苦力的军卒打什么决战。
军户们推着的独轮车里的镐锹才是他们的“武器”,长枪顶多算是防身的家伙。
“邓千户,该知足了。”
“嗨......”
邓崇连忙摆手解释道。
“别误会,我可不是嫌少,李校尉仁义当然没得说,就是朝廷以前抬抬手就是几千上万人的武备粮饷,现在......”
他摊了摊手,现状令人唏嘘。
眼下这辽北神仙打架,他这小身板可不想因为一时失言就卷进去。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过去富有四海的朝廷现在也不知道哪儿去了,下拨武备更是无从谈起。
一穷二白之下,大家都是白手起家,编凑一支像模像样的大军哪有那么容易。
闻言,杨玄策嘴角按捺不住的微微上扬。
不出所料,李扒皮又打发叫花子呢!
连他脚底下双清所城的库存都比拨给蔡福安的那点儿零碎要多。
李景昭占有辽北四卫,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儿废铜烂铁,就够常人受用的了。
“别慌!”
杨玄策拍着胸脯道。
“别的不敢说,开原库房里的枪头管够,你蔡福安上阵拼命,咱老杨当然不能亏待了你。”
“保准不让你们拿着根木棍就去和尸鬼拼命。”
邓崇立刻惊喜道,“杨校尉,仁义啊!”
蔡福安隐晦打量了几眼,一时没闹明白杨玄策闹的哪一出幺蛾子。
都是仰人鼻息,凭什么你杨玄策就混得这么吃得开?
这才是真正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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