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是个好寓意。
河谷大营校场上站满了人。
“诸位,这一行,我李景昭便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李煜站在高台上,校场众人的目光齐齐紧盯着他。
启梁卫六百旅贲精甲,除了清河关屯将许开阳、百户郑武昭一部,余者皆在此地列队。
便是百户李贵、李忠、李松、李顺、周巡麾下五部人马。
其中李松人还在抚远县,故此他这一支部从,李煜暂时打算拨入屯将许开阳麾下听用。
但此刻,这五百人正默默聆听着来自主将的许诺。
“家里的田地诸位不必担心,同甲同保的乡亲近邻会帮衬着,我本人更会亲自盯着。”
“诸位过去安心守着城,这次舞台上的主角却不是我等。”
“蔡校尉督军数千为主力,此行辽北将复,我等当助其一臂之力。”
校场列队者,过半都是东征营军的老弟兄。
李煜不需要解释太多,只要跟他们讲清楚,走这一遭是为了拉蔡校尉麾下的弟兄们一把,他们便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其他李氏武官次子、抚远李氏亲族之类的人,对他们解释都显得多余。
家庭和家族的高度捆绑,注定了上刀山下火海,也就是族长的一句话。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李煜让他们知道因何而战,为何而战,也全然没有害处就是了。
对将台近前并列的四位百户武官而言,“作壁上观”四个大字涌入心头。
“顺军必胜!我军必胜——!”
不战则不败,不败自当必胜。
“出发!”
李顺带部打头,绕路直奔启梁山南关,与正沿通远石桥北进的蔡校尉人马汇合。
实打实的两千大军在官道上穿行。
启梁卫部众有三十驾大车随行,运输甲衣。
蔡校尉部则以三百辆独轮小车为行军核心,每伍一车,沿官道徐徐北进。
“此军气势正盛......毫无衰颓之意......”
校尉蔡福安与其麾下四位营军百户及标营百户张世安,看了看自家麻木挪步的老弟兄们。
再看了看一旁雄赳赳气昂昂的启梁卫旅贲,一时不由感慨。
“这才有我朝精兵气象。”
可不嘛,这就是李煜以营军残部为核心扩编的一支精锐嫡系,二者同源,当然跟蔡福安麾下的营军残部像的不能再像。
差的只是精气神......
启梁卫复家、复产,这才重新有了尸祸以后新一代良家子的气貌。
而蔡校尉手下曾经的良家子们,失家、失产,失去一切,剩下的不过就是一具熟练却麻木的行尸走肉。
这使得蔡福安等人瞧着总有一种往日重现的恍惚感。
当带甲千人在路上行军,蔡福安也是稍稍找回了东征之时意气风发的感觉。
可惜,他未能真正得到眼前这支强援。
“用作疑兵,真是可惜......”
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蔡福安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蔡福安不得不承认李景昭是有本事的。
沿途果然如张太守所说,抚远县、汎河所城、清河关,一应城关皆有接应。
就地而食的好处是他们只需要专心于赶路。
一路心无旁骛,不被尸情所扰。
这在之前是难以想象的。
蔡福安甚至有功夫观察官道两旁来回奔波的巡检司人马。
骑巡、步巡,前者像是正规军,类似于曾经的驿卒,在城外邮铺、官驿驻扎,负责官道巡察和维护。
因为他们的存在,行军半路蔡福安甚至能随时随地地过去讨杯热水喝。
简直......就像从前。
后者嘛,蔡福安倒是觉得更像游侠,也可能是缉捕盗贼的里长、亭长。
区别只在于他们现在更擅长捕尸。
第一次看着这些疯子拉着捕网、钢叉把尸鬼往囚车里塞,蔡福安还想劝阻。
后来见得多了,便有些见怪不怪。
实际上因为尸舌不大好取,还是有不少人会选择把脑袋切下来,挂在腰间赶路。
又或是把头发打结,挂在长枪的枪缨位置,还不止一颗。
扛枪行走间,尸鬼的脑袋像是一堆葫芦在风中磕碰。
老实说比起尸鬼,蔡福安有时候倒是觉得这些疯子要更吓人一些。
跟他们错身而过的时候,心里都忍不住在想,他们会不会猛地抽刀砍过来。
好在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一些巡检司步巡看着大股官军北上,甚至会主动让开道路,驻足在田野中,眺望着他们一直消失在视野中。
即便决心行进在满是绝望的末路上,也难免会被象征希望的一点微光所吸引。
一面贪婪地望着,却又决计不愿接近,对自己矛盾又残忍。
......
沉默一直持续到汎河所城外的码头。
“许屯将?!”
“蔡校尉?!”
二人纷纷讶然,喜不自禁。
同行的百户周巡虽然也是营军出身,但确实不大起眼。
也就屯将和校尉一级,同在孙总兵帐下听用,才称得上是熟面孔。
至于百户之间,不同的屯将、校尉麾下,就要生疏许多了。
蔡、许二人相见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看到许屯将,我心里就有底了!”
蔡福安乐呵呵地拍了拍对方臂膀,以示亲近。
许开阳抱拳还礼,“蔡校尉,卑职奉命督船,前来接应贵部!”
此言一出,霎时之间,那层朦胧的障壁阻隔就显得如此清晰。
蔡福安在重逢的惊喜中清醒,自嘲地笑了笑。
“明白,也是该各奔前程啦。”
东征已成泡影,人总是要活在当下。
心里陡然就泄了气,蔡福安顿感这场本就注定的重逢变得索然无味。
一方已经选择拥抱新的生活,另一方却还沉浸在昔日的落幕余晖之中,不可自拔。
此时也确实是没什么可叙旧的话能说得出口。
他回身招了招手,冷声道。
“登船!”
许开阳站在原处看了看,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向一旁的护旗近卫道。
“传令扬帆,准备启航!”
与蔡福安一样,重逢的喜悦只是泛起一瞬,随即就散了。
况且,抛去同营为伍的袍泽之情,双方本来关系也不算多亲近。
甚至于杨校尉这边和蔡校尉在孙总兵麾下还常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不过那也都是旧事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如今相逢一笑泯恩仇,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许开阳号令船队过清河关不停,直接把人送到了开原卫,清河南岸。
这烫手的山芋,还是送到杨校尉手里让他头疼。
实际上作为启梁卫四位百户名义上的统帅,许开阳却对面前甩过来的兵权兴致缺缺。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接手李煜甩过来的那一百甲兵。
虽说是临时的,但也意味着入局的门票,再无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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