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朝廷......久无音讯。”
站在前列听见这一番话的人,个个面露狐疑之色。
一个坐着官船跑过来的公子哥,现在跟他们说,官兵不存在?
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像是把大伙儿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不是山上众人看不起他们。
而是一队能在辽东尸地由南到北折返足足数个来回的官船队伍,其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心怀敬畏。
船只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藏在背后看不见的东西。
来去自如,可不光是说说而已。
“不可能!”
李定璋斩钉截铁道。
“朝廷水师北上,我等在这山上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莫不是心怀二意,故此欺瞒我等?!”
后面的刘牧野听了这番话,竟一时想要抬袖遮面。
论起二心,只怕他们这些劫掠过官兵的人才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也真难为李定璋的脸皮,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那不是朝廷......不......”
“那虽然是官兵,但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朝廷!”
一根筋变两头堵。
陈氏世家子的徒劳辩解苍白无力,反而像极了故作玄虚。
“好了,我来说罢。”
陆承武看情况不对,走来按了按他肩头,亲自站到了前端,与李定璋面对面。
“李兄,还请不要和小辈见怪。”
“朝廷自是安在,不过是我等皆身陷辽东北境,尚无门路与之联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河面船只,尽是李校尉麾下部众。”
“我等也不过是顺风搭了一乘,侥幸至此。”
李定璋问道,“你又是何人?”
比起嘴上没毛、白头粉面的世家公子,满目风霜的陆承武倒是看着顺眼不少。
这大概就是武人的同类相惜。
“吾乃......前任沈阳中卫百户武职,陆承武。”
除了这个朝廷曾经赋予他的名号,他不过是族中一浮尘,轻如尘絮,实在不足挂齿。
他回身指了指,“后面还有那位,乃吾同僚,前任沈阳中卫百户武职,韦晓。”
韦晓冲着看过来的李定璋轻轻颔首,身姿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一众持弓家丁身侧。
陆承武站出来意味着什么,恐怕也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族事......兵事......国事......家事。
总得从中做出取舍,不是吗?
陆承武站出来,证明他已经有了决断。
韦晓不过仍在犹豫,故此不能出头,选择静观其变而已。
“李校尉?”
李定璋细细思量着陆承武方才看似不经意间漏出来的这三个字,眼中暴起精光。
整个人绷紧的身姿猛地就舒缓了下来,再没有方才的紧张。
有这三个字,再加上方才对面世家子惊愕的反应,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些许。
“妙!妙啊!妙极!”
他一连叫好三声,由不得他不激动。
李定璋作为辽东执牛耳者的家族军事利益集团中并不起眼的一员。
辽东李氏,四个大字浮在心头。
退回队列的陈氏世家子看着陆承武几乎不加遮掩的示好......他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不小心。
只是究其根本,错误源头不在陆承武,而在于他自己进退失据。
终究是木已成舟,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这时候想去拦阻也迟了!
“好啊。”
李定璋一边踱步一边点头。
嘴角一点点翘起,根本压不住。
这一刻他仿佛能感受到同伴们向他投来的艳羡目光。
他抛下面前的陆承武,转身走到刘牧野身前,目光灼灼。
“刘兄,你听到了吗?!”
“我李氏镇守辽东边塞二百年忠烈,终究是熬了过来!终究是没垮!”
他的眼角泛起红意,像是离家的游子终于收到了家书。
“李氏在,辽东就在。”
“辽东在,朝廷安在!”
这话确是僭越。
他几乎要把“幽州李氏永镇辽东”八个大字写在脸上。
这话可从来没人敢扔在台面上讲。
如此野心勃勃,对朝廷更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不过话糙理不糙。
这辽东最有资格代表朝廷的,只有两家。
刘姓与李姓。
这就是不容忽视的客观事实。
刘牧野乐呵呵道,“好!好啊!”
幽州刘氏宗亲与地头蛇李氏一向多有姻亲,这便是强者恒强的道理。
眼下重要的不是李氏,不是官府,更不是眼前这群自称义军的角色。
而是出路,是活下去的希望。
龙首山上的众人缺什么?
缺援兵,缺粮草,甚至缺铁器!
别看他们在山下义军面前好似“兵强马壮”。
但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那股骨子里的虚弱,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
......
“校尉!好消息!”
许开阳傍晚折返,急匆匆的奔着官舍而行。
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
“讲来。”
还是那间前厅,还是李煜孤零零一人坐在上首,静候其言。
“校尉,龙首山上果真有百姓幸存了下来!”
“三姓之人今日遣人登山,已经与之接触,山上义军还派了人下山与我会面!”
许开阳回忆道。
“山上有刘姓守碑宗室六百余人,铁岭李氏百十人......其余各姓亲族合为千五百有余。”
“占有庙宇四处、道观五座,分布在龙首山北麓的主峰及次峰之间。”
屯将许开阳的家族,在这铁岭卫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宗族势力。
难怪他心情这么轻快。
得知山上都是旧相识,还有他许氏自家乡亲,许开阳还有定力回来禀报,已经是忠心任事的难得表现。
“宗亲?”
李煜重复了一遍,心下细细思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正是,”许开阳点头,“此非辽王一脉,乃太祖皇帝勒石之争所留族裔。”
说是族裔也不大对,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留下的人里大概都是太祖皇帝刘裕当年的义子之流。
用完就扔,图个清净。
正经的刘姓宗室要守也宁愿待在洛京郊外守着先帝陵寝。
不管怎么说,守陵是个铁饭碗。
至于铁岭卫,历战之地......
谁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主动来这辽东边塞之地守着一块儿破石头?
也只能是这些出身不行,位置尴尬的刘姓宗亲,才会老老实实地扎根此地两百多年,繁衍生息。
李煜低头沉思。
家丁,又是家丁。
属实是辽东大舞台,有活儿你就来。
不过不是王公贵胄也好,也能给李煜省去许多麻烦。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