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寂没有问是谁干的。
它知道。
是税使。
“太虚玄灵收税,不光收不朽。”张远说。
“它也收这一片洲。”
他走回官道,继续往前。
“只不过,七域的那些大东西,它自己来。小东西,它派税使来。税使的链子,锁住一个世界,抽的是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东西。抽空了,就换下一个。”
“三万个空坐。”渊寂说。
“你数过?”
“不用数。”张远说,“万兵之洲这么大,三万个,只算一片沉星域的外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它把人当柴烧。烧完,连灰都不剩。”
第四日,他走到了铸锋域的边界。
铸锋域,万兵之洲七域之一,以铸兵为生。
可张远一踏进这片域,就闻到了一股锈味。
不是铁锈,是道的锈。
大地上,原本应该到处是矿脉和炉火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废坑。
坑边立着一些半塌的炉子,炉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结痂的炉灰。
有些坑里还插着半件兵器,一件铸了一半的剑胚,或者一只锤了一半的锤头,插在干裂的泥里,像一根根没烧完的香。
偶尔有行人经过,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们腰间挂着兵器,但那些兵器大多是旧的,刃口卷着,柄上缠着粗布,布上沾着灰。
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他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渊寂开口道:“铸锋域,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远没有答。
“兵主还在的时候,铸锋域遍地炉火,四十九座神炉,日夜不熄。一把好兵,要铸一百年。铸出来,能劈开一座山。”
“现在呢?”
“现在没了。”渊寂说,“太虚玄灵收了几轮税。神炉被拆了,炉火被熄了,那些铸兵的匠人,一个个坐进了空窝里。”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问它:“你是万兵之洲的老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青崖不朽,当年就是在铸锋域成的道。”
“他是铸兵的人?”
“他铸的是他自己的道。他把自己的骨头融进炉里,炼成一把兵,用那把兵开了自己的道。”
张远站住了。
他站在一座废炉前,看着炉膛里那一层结痂的灰。
灰里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像铁,又像骨头。
“死了。”他说。
“死了。”渊寂说。
“他躲了很多年,躲到今天,被找到了。”
张远看着那片暗红,许久,他说:“他是被自己的东西找到的。”
渊寂没有听懂。
张远没有解释。
他伸出手,把灰里那一小片暗红捡起来。
那片暗红已经冷却了,像一粒冰凉的种子,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感受到那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余温,淡得像一个人临走前最后的一口气。
“这把兵,还在他骨头里。”张远说。
“他永远带着它。这就是他的道。”
他合拢手指,把那片暗红握在掌心里,继续往前走。
第五日,他遇到了一支队伍。
那是从裂骨域方向来的,一队灰袍人,押着一辆铁车。
铁车上罩着一层黑布,黑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堆着什么东西。
灰袍人没有打旗,没有言语,步伐整齐,像一群人形的石头。
张远站在路边,让他们先过。
铁车经过他面前时,他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道味。
那道味他认得,是“裂骨”。
裂骨域有一门古老的炼体术,要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打断,再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每一根骨头断过再接,都会比原来更硬一分。
这车上的东西,道味浓,浓得像一口刚断的骨头。
张远看了那车一眼。
车上的黑布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灰袍人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们推着车,从张远面前经过,走得很快。
渊寂低声说:“那车里,是一截骨头。”
“谁的?”
渊寂闻了闻,说:“不是人骨。是兵骨。裂骨域出过一件了不起的兵器,后来那件兵器毁了,留下一截碎骨,他们当宝供着。”
“供着干什么?”张远问。
“裂骨域的人相信,那截碎骨里,还留着那件兵器的道。谁能把那道接出来,谁就能再造一件那样的兵器。”
张远看着那辆远去的铁车,说:“接不上了。”
渊寂问:“你怎么知道?”
张远说:“断了的道,不用接。”
他继续走。
第六日,他到了沉星域的边缘。
沉星域,七域之一。
据说这里的地底沉着许多颗星辰。
亿万年前那场仗,有一些天星被打落,沉进地下,千年万年,就成了矿脉。
这片域也因此得名。
可张远走到这片域的边界时,看见的不是星辰。
是一片墓地。
不是人的墓地。
是“世界的墓地”。
一座座山一样的枯壳,立在荒原上。
枯壳像巨大的贝壳,被掀开,内部是空的。
那是被太虚玄灵抽干的世界。
有的枯壳还保留着生前的样子。
有山峦的痕迹,有河床的干纹,有城池的残基。
可那些痕迹全都死了,像一个人死后,衣裳还挂在椅子上。
张远站在一座最大的枯壳前。
那壳高得像一座城,壳壁上有一道道螺旋的纹路,纹路从底部绕到顶部,像一条被抽干的大河。
壳口处,悬着一根看不见的链子,不,那链子已经断了,断口处还挂着一截灰白的须,像一根枯藤。
渊寂说:“这里,曾经有一个小世界。里面住着一些修士,最高的有神魔境。”
“那呢?”张远指了指壳口。
“被抽空了。”渊寂说,“神魔境的修士,被税使锁走,成了太虚玄灵的粮。剩下的,全被链子吸干净,世界就空了。”
张远看着那道干涸的螺旋纹路,忽然说:“青崖不朽藏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渊寂沉默了一会儿:“他藏的地方,比这更远。在沉星域最深处。那里有一颗真正沉下来的星,他把自己藏在那颗星的核里。”
张远抬起头。
东边的天,那层云越来越厚了,云底下那线光,也越来越亮。
那不是光。
那是一尊不朽死了以后,散出来的道,在等一个拾取的人。
他开始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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