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郭有财才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站着的胡汉三，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胡会长，赶紧坐吧，别一直站着了。让外人看见了，还得误会我郭有财官架子太大，刻意怠慢下属。”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胡汉三连忙连连摆手，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无妨，无妨！郭县长您是为民做主的父母官。我们都是乡下出来的庄户人家，一辈子站惯了，站着舒坦，不用坐，您不用和我们客气。” 他心里清楚，越是低位者，越要懂得守本分。 越是对方假意客气，自己越不能当真僭越。 郭有财见他执意不坐，便也懒得再多劝。 在他心里，本就是如此。 不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有资格坐在他这间县长办公室的沙发上。 乡镇维持会会长这样的小人物，站着回话，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他随手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终于切入正题，漫不经心地问道：“行了，说吧，胡会长，今日你专程带着两个儿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郭县长，我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天大的要事，专程前来向您汇报！” 胡汉三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客套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刻意往前又挪了小半步，拉近一些于郭有财的距离，脸上故意表现出一层神秘的神情，压低了声音，一副禀报绝密要事的姿态。 听闻“要事”二字，原本神色慵懒的郭有财，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总算掠过一丝微弱的兴趣。 他整日坐在办公室批阅废纸，日子过得枯燥乏味，难得有人专程前来禀报要事，倒是能解解自己的沉闷。 他淡淡地问道：“哦？什么要事？胡会长不妨说来听听。” 胡汉三定了定神，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郭县长，就在昨天夜里，清风寨的土匪悄悄摸到我仙人洞镇，闯到我家里去了！” 此话一出，胡汉三本以为郭有财会神色凝重，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谁知郭有财听完，脸上那丁点刚冒出来的兴趣，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本以为是什么关乎江东局势的大事，闹了半天，不过是山里土匪下山打家劫舍罢了。 这种乡镇地界土匪扰民的小事，在他这个一县之长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连单独向他汇报的资格都算不上。 他瞬间没了耐心，浑身松懈下来，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敷衍的“哦——”。 悠长的语调里，满是无趣、轻视与不以为然。 说完，他身子顺势向后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倚靠在高背木椅上，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散漫倦怠的模样。 胡汉三何等精明，一眼就看透了郭有财的心思。 他瞬间明白，这位蠢笨傲慢的县长，压根没听懂自己话里的关键，只当是寻常的土匪骚扰小事。 他心里暗自着急，连忙补充道：“郭县长，您有所不知！这群清风寨的土匪，胆子极大，嚣张至极！昨夜登门，不是简单的骚扰闹事，而是公然向我勒索粮食，张口就要整整一万斤大米！” 一万斤大米！ 这可不是三五斗杂粮的小数目，是一笔足以惊动一方的巨额粮食。 可即便听到这个数字，郭有财依旧半点震惊的神色都没有。 他面色平静，再次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近乎麻木。 片刻之后，他才抬眼看向胡汉三，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带着几分鄙夷的神情，语气轻慢地问道：“一万斤大米？这群土匪的胃口，倒是不小。怎么，胡会长，你是答应他们了？” 在郭有财的固有认知里，压根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当初胡汉三能坐上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次性给他送了一千块大洋的厚礼。 一千块大洋，在当下的时局里，已是一笔巨款。 在他眼里，胡汉三就是一个家底厚实的土财主。 区区一万斤大米，对寻常百姓是天文数字，对胡汉三这种乡绅财主，根本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不值当专程进城哭诉汇报。 看着郭有财这副无知傲慢的模样，胡汉三心里忍不住狠狠暗骂了一句：蠢货！ 他此刻心里又是着急又鄙视，他实在想不通，天底下的事怎么这般荒唐可笑。 眼前这个郭有财，狂妄自大、目光短浅、愚蠢无能、胆小怕事，一点理政理事的本事都没有，可他偏偏能稳稳地坐在县长的高位之上。 胡汉三的想不通就像外人也想不通像他这般老奸巨猾的人，为何能做维持会会长一样。 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心里纵然百般鄙夷厌恶，可脸上却一点不敢流露出来，胡汉三依旧维持着满脸谄媚恭敬的笑容。 “郭县长说笑了，老朽哪里能拿得出一万斤大米啊！再者说，这年头谁不知道，大米是紧俏物资，是专供皇军享用的东西，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里敢私自囤积大米啊？这是要掉脑袋的！” 郭有财闻言，这才迟钝地愣了一下，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是啊，当下江东已经被日军占领，日本人把控着所有的粮食命脉。 自打日本人入驻江东以来，全县所有的大米，早已被他们统一征收管控。 市面上流通的极少，寻常百姓别说吃大米，就连粗粮杂粮都不够糊口。 清风寨的土匪张口就要勒索一万斤专供日本人的大米，这就不是简单的劫财扰民了，是胆大包天，自寻死路！ 可脑子愚钝的郭有财，依旧没能完全领会胡汉三的这一用意，反而自作聪明地曲解了他的来意。 他不等胡汉三继续往下说，便抢先说道：“胡会长，你既然也清楚大米是皇军的专属物资，那我也实在是爱莫能助啊。全县大米都归皇军管控，我手里也没有多余的大米，实在是没有办法帮你填补这一万斤大米的空缺。” 他想当然以为，胡汉三专程进城汇报，是走投无路，想来找他这个县长求粮，帮忙他应付土匪。 一心只想着推脱麻烦的他，不等胡汉三道明原委，就直接一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