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
长安城。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
东市依旧热闹。
卖布的,卖茶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
醉月阁的案子结了。
周璟伏法,苏琴心安顿,那本《广陵散》也找到了归宿。
但林梓榆还在逃。
那个六指天医,那个杀了无数人的凶手,还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躲着。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
他会露面的。
门被推开。
李逍遥快步走进来。
“上官拨弦,”他道,“东市出了点事。”
上官拨弦转身。
“什么事?”
“鬼市。”李逍遥道,“昨晚有人死在鬼市里。”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鬼市。
长安城最神秘的地方。
子时开市,寅时散场。
卖的都是一般市面上见不到的东西。
古玩,字画,药材,甚至还有禁物。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卖古董的。”李逍遥道,“姓周,叫周福生,在鬼市做了十几年生意。”
“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李逍遥道,“和之前那些案子的手法不一样。”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走。”
东市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世界。
此刻阳光正好,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但李逍遥带她走的不是正街。
是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京兆尹的差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像是管事的。
看到上官拨弦,那人连忙迎上来。
“长公主。”他道,“小的姓孙,是鬼市的管事。”
上官拨弦点头。
“尸体呢?”
“在屋里。”孙管事道,“还没动。”
上官拨弦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屋里的陈设。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里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像是古董。
地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旧绸衫,瘦削,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但不是绳子勒的。
是布条。
上官拨弦蹲下身。
仔细看着那道勒痕。
勒痕很宽,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像是用什么布料勒的。
她抬起头。
“周仵作验过了吗?”
孙管事点头。
“验过了。”他道,“说是被勒死的,凶器是布条之类的。”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孙管事道,“死者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上官拨弦看向死者的手。
右手紧紧攥着。
她轻轻掰开。
掌心里,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青玉质地,雕着一只麒麟。
麒麟的嘴里,衔着一颗珠子。
珠子是红的,像是玛瑙。
上官拨弦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周记。”
周福生自己的东西?
还是别人的?
她不知道。
她把玉佩收好。
站起身。
环顾四周。
屋里很简单。
桌上放着一个账本。
她拿起账本,翻了翻。
是周福生的生意账。
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卖给谁什么东西,收了多少钱。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账,是昨晚的。
“六月五日夜,卖青玉麒麟佩一枚,收银五十两。”
青玉麒麟佩。
就是她手里这块。
周福生把它卖了。
收了五十两。
那它怎么又回到他手里了?
而且死的时候还攥着?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向孙管事。
“昨晚鬼市开市的时候,周福生见过什么人?”
孙管事想了想。
“见过不少人。”他道,“鬼市里人来人往,小的也记不清。”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孙管事努力回忆。
“特别……”他道,“有一个。”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孙管事道,“二十出头,穿得挺体面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他在周福生的摊子前站了很久,好像买了什么东西。”
“买了什么?”
“不知道。”孙管事道,“周福生没记账。”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没记账。
那就不是普通的买卖。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孙管事想了想。
“白白净净的。”他道,“眉眼很俊,说话很和气。穿着一身青衫,腰上挂着一块玉。”
“什么玉?”
“看不清。”孙管事道,“只看到是块白玉,雕着花。”
上官拨弦记下这些特征。
她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青玉麒麟佩。
年轻人。
五十两银子。
没记账的买卖。
周福生死了。
手里攥着那块卖出去的玉佩。
她握紧那块玉。
这案子,不简单。
六月七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苏星河拿起来,仔细端详。
“青玉。”他道,“雕工很精细,是前朝的老物件。”
“这麒麟嘴里衔的珠子。”他道,“是玛瑙,也是前朝的工艺。”
“值多少钱?”
苏星河想了想。
“若按市价。”他道,“至少一百两。”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一百两。
周福生只收了五十两。
便宜卖。
为什么?
因为她想起周福生账本上的记录。
他卖东西,从来都是按市价。
有时候还会高一点。
从不便宜卖。
这次为什么?
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和周福生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找到那个年轻人。
“查。”她道,“查这块玉佩的来历。”
“是。”
六月八日。
李逍遥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马,在东市开古玩店开了四十年。
马老头接过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这块玉。”他道,“小的见过。”
上官拨弦看着他。
“在哪里见过?”
“二十年前。”马老头道,“在周福生店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他道,“帮他师父看店。有一天,他师父拿来一块玉,说是一个贵客寄卖的。”
“就是这块?”
“是。”马老头道,“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那块玉被人买走了。”马老头道,“买主是个年轻人,穿着很体面,出手也大方。”
“那个年轻人是谁?”
马老头摇头。
“不知道。”他道,“没见过。”
上官拨弦沉默。
二十年前。
有人买走了这块玉。
现在它又出现了。
被周福生卖给了另一个年轻人。
周福生死了。
手里攥着这块玉。
她看着那块玉。
它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个巧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六月九日。
长安城东,永兴坊。
周福生的家在一條小巷深处,一间不大的院子。
门口已经贴了封条。
上官拨弦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乱。
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桌椅,烂掉的木箱。
和胡大那个院子有点像。
她走进正屋。
屋里更乱。
像是被人翻过。
抽屉开着,柜门敞着,衣物散落一地。
有人来过。
在周福生死后。
找什么东西。
找到了吗?
她不知道。
她蹲下身,一件件翻看那些散落的东西。
衣服,被褥,账本,信件。
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站起身。
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山水。
很普通的那种,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
但她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走过去。
把画取下来。
画的背面,贴着一个薄薄的纸包。
她把纸包揭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柳树巷,七号。”
还有一个日期。
“六月五日。”
六月五日。
周福生死的那天。
他写这个地址干什么?
要去见谁?
上官拨弦把那张纸收好。
她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柳树巷七号。
她要去看看。
六月十日。
城西,柳树巷。
巷子很深,很窄。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七号在巷子最深处。
一扇黑漆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
上官拨弦敲门。
很久,没人应。
她推了推门。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空荡荡的。
只有一口井。
井边放着几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
她走过去。
往井里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下去。
“咚——”
水声。
有水。
她转身,看向那几间屋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她点燃火折子。
光线下,她看到了屋里的情形。
地上躺着一个人。
已经死了。
死了至少两天。
上官拨弦蹲下身。
查看那具尸体。
男性,约四十岁,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普通百姓。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和周福生一样,是用布条勒的。
她翻看死者的衣物。
身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银两,没有信物。
她站起身。
环顾四周。
屋里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几个凳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她走到床边。
床上很乱,像是挣扎过。
枕头下面,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兄亲启”。
她拆开信。
信很短。
“周兄:东西已备齐。三日后老地方见。落款是一个名字——沈三。”
沈三。
又是“三日后老地方见”。
但不是周璟的笔迹。
是另一个人的。
上官拨弦握紧那封信。
她走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水很深。
很深。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来人。”她道。
几个护卫上前。
“把井水抽干。”
一个时辰后,井水被抽干了。
井底有东西。
一具尸骨。
已经白骨化了。
护卫把尸骨捞上来。
上官拨弦蹲下身。
仔细看着那具尸骨。
男性,约三十岁,死了至少一年。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也是被勒死的。
她站起身。
看着那具尸骨。
一年前。
有人死在这口井里。
凶手把尸体扔进井里。
然后逃了。
现在,周福生也死了。
那个叫沈三的人也死了。
三个人。
三条命。
都和这个院子有关。
都和那封信有关。
都和“三日后老地方见”有关。
又是老地方。
又是这句话。
上官拨弦握紧那封信。
林梓榆。
周璟。
现在又多了个沈三。
这些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比想象的更深。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