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526章 能否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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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还在缓缓向前,朝着城主宫的方向,阳光落在这威重的仪仗队上,都轻飘了几分。 石城的城主来过默城城主宫,那是来讨公道的。 禾城的城主也来过默城城主宫,那是来卑微求助的。 他们在陆铭章这里没有任何份量,甚至他们的行止都在他的预料内。 然而夷越来的这位……他的出现让陆铭章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日头大了起来,阳光从议政殿的多边形窗格照射进来,带着紫气,微尘浮游在这紫气中。 陆铭章端坐于案后,不紧不慢地沏茶,茶烟一蓬蓬,他对面的桌案放置着一盏清亮的、带着热气的淡褐色茶水,没有动过。 在他的不远处,半开的雕花长窗前,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双手自然地傍于窗栏,背着身,他的衣服没有太过华丽,色彩却丰富,腰间围挂着琳琅饰物。 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强大的气息。 此人正是夷越王,呼延吉。 他在窗前立了许久,之后回转身,看向茶案后的陆铭章,踱步走了过去。 “该说的我都说了,陆君侯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你……考虑清楚。”呼延吉说道。 陆铭章将茶壶放下,虚虚一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夷越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请入座,饮杯清茶。” 呼延吉沉出一息,端坐下。 他看向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子,一眼看去,就是一个清贵文人,分明只三十多岁,已掺了白发。 陆铭章,大燕的开国帝王,昔年大衍未亡时,他便以惊才绝艳、算无遗策闻名。 被自己的学生萧岩背刺,流落于罗扶,又被前罗扶帝元昊网罗,投靠元昊后,给元昊出谋献计。 之后更是从元昊嘴里夺食,拿下北境,完成逆转。 相当于用罗扶兵马给他自己开疆拓土,连呼延吉也不得不暗自道一声:手段厉害,心性更非常人可比。 但是,这次不一样,拢并三城,这样大的动作,呼延吉早已知晓,他只是没想到,陆铭章的动作会如此利落,如此迅猛,几乎是一气呵成。 以最小的代价、最巧妙的方式,将三城收入囊中。 这也就罢了,可紧接着,改军制、募强兵、设军镇、大造武备……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举措,其意图和规模,就不简单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样大的动作,呼延吉哪里还坐得住,不得不前来“好心”提点他几句。 毕竟默城和夷越紧邻。 “弥国不可小觑,你今日这番动作他们没有理睬,未必毫无所觉,无非是觉得你成不了气候,根本未将你这弹丸之地放在眼里。”呼延吉说道。 “某,多谢夷越王好心提点。”陆铭章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语气谦和,“只是……陆某若不及早绸缪,加强武备,待到他日,弥国将目光投过来,默城乃至新附之地,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如同水中蜉蝣,朝生暮死,微渺无力。” 呼延吉两眼微沉,语气严肃:“你既知是蜉蝣,做任何挣扎也是无用,只会死得更快,徒劳无功。” 陆铭章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笑容不轻不重,不增不减,让人挑不出错处,一看就是受过极好教养之人。 并且,他那样一个深沉的心性,旁人很难从其面上端详出点什么。 呼延吉在他面上睃了两眼,这人比自己小几岁,其态度品格却比他还老境。 分明是他立于悬崖,处境甚危,倒显得自己比他还着急似的。 “夷越王的意思,陆某明白。”陆铭章抬眼,看向对面,“只是……总不能坐以待毙,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希望渺茫,陆某也要拼力一试,为自己,为家人,也为我城中的臣民挣一挣。” 有所准备,兴许还有三成希望,若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束手待擒?这不是他的行事。 呼延吉吁出一口气,说道:“陆君侯,你需知,默城紧邻我夷越,有夷越在,弥国想要动你们,便需掂量几分,哪怕他们将来真的兴兵,侵占了乌滋其他城邦,可到了你们默城,便是另一回事。” 夷越会护默城,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出于两方的地理位置和战略考量。 默城和夷越都城离得太近,默城如果有事,会直接威胁夷越。 换言之,如果战火从弥国而来,那么默城就是夷越的缓冲带。 默城被侵袭,作为夷越君王的呼延吉不可能坐视不理。 “某……”陆铭章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态度疏离而客气,“从不将自身与家国的安危,全然寄托于他人。” 他直视对面的呼延吉:“真若有夷越王所说的那一日,强敌压境,夷越即便出兵护及默城,在陆某看来,也不过是将默城置于盾牌的位置。” “盾牌为何物?那是用来护住持盾之人,战场之上,盾牌破了、坏了,失去了价值,可以丢弃和更换。” “而我陆铭章……”他的声音转沉,“不愿让自己的妻儿,不愿让万千臣民,成为随时被弃的盾牌。” 呼延吉眼睛稍稍眯睎,安静了一瞬,他低眼看向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啜了一口,之后换了一种口吻。 “你可有了解过弥国?” 陆铭章颔首道:“自是知道,弥国,一方霸主。” 呼延吉再问:“你可有了解过阿伏干?” 陆铭章一怔,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呼延吉点头道:“看来是知道此人了。” “他可不是元昊,也非大衍的小皇帝,更不是你们乌滋那些耽于享乐、庸碌无能的城主。”呼延吉说道,“弥国老皇帝活不久了,不出意外,最后登极之人,就是他。” 阿伏干,这个人……非弥国皇室正统出身,甚至可以说他的出身并不高贵,乃至低贱。 呼延吉饮下一口茶水后,向陆铭章说了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在乡野中一直长到十二岁。” 十二岁那一年,陆铭章考取功名,崭露锋芒,而此人……还是乡野泥腿子……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他是弥国老皇帝的私生子。”陆铭章说道。 “说好听是私生子,说不好听,就是留在外面,连宗谱都上不了的野种。”呼延吉说得毫不客气,他自己是正统出身,血统高贵,是以,像阿伏干这种连皇室旁枝都比不上的身份,他是极为不屑的。 同样的,陆铭章亦是出身顶级世家,最重血脉正统与礼法规矩,哪怕是他的弟弟,陆铭川,那也是曹氏进了陆家后,才生下的。 他们这类人,对于私生子、外室子,骨子里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阶层轻视。 “也就是说,十二岁那年,老皇帝派人寻他,将他接回了弥国皇宫?”陆铭章再问。 当年陆铭章离家四处游历,迫的陆父不得不屈服,派了长安寻他归家。 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哪怕阿伏干是私生子,作为生父的弥国老皇帝也会想方设法地寻回自已的血脉。 然而呼延吉端起茶壶,摇了摇头,给自己续了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除了他,弥国老皇帝还有三子,大皇子是弥国大妃所出,另两个皇子的生母亦是出身显赫。” 他停下,看向陆铭章:“若你是那弥国老皇帝,会找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野种回来,和自己悉心教养出来的孩子们为敌,同他们争抢皇位么?” 陆铭章嘴角一勾:“陆某不会有私生子。” 呼延吉一噎,他觉着和这人说话,总能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此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出了山野,一路寻到弥国皇宫。”呼延吉略有兴味地问,“你猜后来怎么样?” 阿伏干如今是弥国的四皇子,居于大皇子之下,且那大皇子已死,大皇子之母疯魔。 若按眼下的情状往回推演,十二岁的他从乡野田间寻到弥国皇宫,这一出寻父戏码的结局该是老皇帝认下他,方有了现在。 但是陆铭章知道绝不会这样简单。 “老皇帝并未认他?”他问道。 呼延吉没有否认:“老皇帝没有一个明确态度,将他丢进军营,让他自生自灭。”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老皇帝不给他身份,不给他任何便利,那么,那捕风捉影的“私生子”传言,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他在军营中的日子会比普通兵卒更加艰难。 他的出现不受人待见,他的兄弟们必然不会让他好过。 可就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走到了人前,这期间他所经历的磨难、隐忍还有算计,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其心性和能力,更不能以常理和世俗的善恶来评断。 呼延吉此次前来,该说的都说了,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前来一趟。 “陆君侯,我将话说在前头,你若只是一座城邦,我夷越可护,你若执意扩展疆域,及至最后出了何事,我夷越……” 呼延吉没有将话说得太明,陆铭章替他说了出来:“届时,夷越便坐山观虎斗,待到两败俱伤,你再兴兵,做那最后收拾残局的得利之人。” 呼延吉冷笑道:“非两败俱伤,我很清楚,夷越最后对上的只会是弥国。” “陆君侯,非我小瞧默城,更非我小瞧你,实是你们双方实力太过悬殊。” 陆铭章以指肚缓缓摩挲过盏沿,说道:“夷越王的好意,陆某知晓,不过,我很清楚自己要走哪一条路。” 呼延吉真是没想到,这人看起来静和温雅,仿佛万事皆可商量,内里却是如此顽固,油盐不进,也对,他这类人哪能轻易被人左右其意志。 “你适才说为了家人,为了臣民……” 呼延吉将目光定在陆铭章的面上,字斟句酌道,“若因为你的行径,和你不甘人后的野心,反而给你的妻儿招来灾祸……可有想过,那样一个结果……你能否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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