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的琴盖早已翻开。 薇薇安于琴凳上落座，微微侧身，将裙摆拢到一旁，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深棕色的小皮鞋。 烛台就在钢琴旁侧，三根白蜡静静燃烧，火苗的暖光描摹着她的侧脸轮廓。 薇薇安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在寂静中绽开，低缓、沉静，仿佛月光从云端倾泻而下。 紧接着一连串三连音如水面泛起的涟漪，向四周层层扩散开来。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琴声温润，却在空旷的穹顶下被放大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 天色也在此时悄然黑透。 一轮暗红色的月亮从窗外浮了上来，轮廓浑圆，色泽浓稠，像一大滴凝固的血被悬在半空，隐隐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血月！ 那红光洒落进来，将长桌众人的面孔镀上一层病态的红晕。 冷檬的声音适时响起：“诸位，请勿凝视血月超过十秒，否则心智很可能陷入迷乱。” 所有人慌忙低下头，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把椅子挪了挪方向，尽可能背对高窗。 林枫也垂下目光，重新望向面前的餐盘。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卢卡，突然停下了咀嚼。 卢卡来自靴子国，一头深棕色卷发蓬松地拢在耳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嘴唇微微张开，面色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那柄银叉从他指间滑落，“当”的一声重重砸在瓷盘边缘。 那一瞬间，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餐具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 林枫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前也出现了变化。 盘中那块漂亮的牛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变形、塌陷—— 肉汁变成了粘稠的暗绿色液体，肉纤维扭曲成一段段细长的、带着灰褐色环纹的身躯，一条条细小的蛇从肉块中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蛇信嘶嘶地吐着，嘶鸣声细小而密集。 他眨了一下眼睛。 “精神堡垒”生效了。 那种幻觉在触及他意识边缘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像水遇到了油。 他眼前的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牛排上的蛇影褪去、肉汁变回正常的褐色—— 牛排还是那块牛排，芦笋还是那几根芦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他迅速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别停，是幻觉！” 伊芙琳的手正僵在半空，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盘中那团正在扭曲的奶油白酱意面。 在她的视野里，那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白色蛆虫，黏腻地聚拢又散开，酱汁里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听到林枫的声音，她猛地一咬下唇。 然后她闭上眼，再睁开，叉子狠狠插进“蛆虫堆”里，卷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她没有嚼。 她直接吞了进去，喉咙用力一滚，脸上泛起一阵短暂的青色。 瓦西姆的反应比伊芙琳更果决。 他几乎没有犹豫，在林枫开口的同时，他已经低头咬了一大口鱼—— 在他眼中，那条煎鱼已经变成了一只还在微微抽动的蟾蜍，皮肤上布满暗绿色的疣粒，两只鼓鼓的眼睛正向上翻着盯他。 他咬下去的时候听见了蟾蜍皮肤在齿间破裂的、细微的“噗”声。 但他没有停，腮帮子鼓起，嚼了两下，猛地吞了下去。 “大家！”朴泰浪的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音调高得变了一个八度。 “大家看到了吗？这些这些——全是老鼠！全是老鼠啊！” 他面前的盘子已经无法直视了。 在他的视野里，那份看起来原本是炖牛肉的餐食变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杂色的鼠群—— 大大小小的灰毛老鼠堆叠在一起，尾巴互相缠绕，还在挣扎着爬动。 有几只已经爬到了盘子边缘，被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细软的皮毛和温度。 他整个人向后缩进椅背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不不，我不吃这个……我不吃……” 他旁边的久菜合子比他的情况更糟糕。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她盘子里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是一份精致的照烧鸡排饭，但在她眼里，那是一团青黑色的、长满了疙瘩的蟾蜍，翻着肚皮躺在米饭上，四肢还在缓慢地、抽搐般地伸张。 久菜合子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马克·班尼特坐在长桌的中段，双臂撑着桌面，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盘子。 在他的视野里，那份原本是烤猪肋排的餐食变成了一条暗红褐色的蜈蚣。 它蜷缩在盘中，身体一节一节地盘卷在一起，边缘密布着无数对细足，正缓缓地、交替地蠕动着。 蜈蚣的头部从盘子的另一端微微昂起，两根触须在空中轻轻晃动，一对巨大的毒颚正一张一合。 马克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虬结如蚯蚓。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整张长桌，落在林枫身上。 他看到林枫正在吃——很冷静、很快、一口接一口。 伊芙琳和瓦西姆也在吃，三个人都在生吞那些“东西”。 马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林枫那家伙，连续拿下六个S级通关，跟着他学准没错。 况且冷檬管家事先强调过，十分钟内必须吃完，也明确提醒了用餐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不适的视觉感受——都是“正常现象”。 也就是说，眼下看到食物变成蜈蚣，大概率是幻觉，多半跟薇薇安的钢琴声和窗外那轮诡异的血月脱不了干系。 他奶奶的，老子在火海里出生入死都不怕，还怕吃这玩意儿？ 他重新低下头，把叉子丢到一边，伸手直接抓住盘中那条“蜈蚣”的尾部，整条拎了起来。 张大嘴，闭着眼，猛地塞了进去。 咬肌暴起，齿关碾碎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咸腥中渗着一股奇异的酸苦。 谢特。 不仅是视觉，连味觉也他娘的跟着一起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