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筑了整整一年的升仙台，终于迎来了合龙的这一天。 皇帝本来打算亲自前往，可出宫前突发恶疾。 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像一盏熬到了底的油灯。 元真道人当时正在宫中，站在龙榻前，语气平稳温和： “陛下不如好好歇息。” “等合龙仪式结束，天边会降下神迹。届时您不止病痛痊愈，说不定还会有仙人来接您踏上天宫。” 皇帝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润。 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好，好！那一切就靠国师了。” 他抬起无力的手摆了摆。 “给朕拿人参丸来。” 大太监肃着脸，端着托盘将一枚红色的人参丸递过去。 元真道人低着头，行了一礼，退开时目光在那枚药丸上停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皇帝捻起那枚红色的药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眉头微微皱起来： “最近这丹药的味道越来越差了，怎么回事？朕知道国师是好的，一定是底下那些道人偷懒了。” 大太监躬身，声音压得很低：“老奴这就吩咐他们好好办。” 皇帝点了点头，将药丸送入口中，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靠着软枕，闭着眼，像是吞下那枚药丸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呼吸渐渐平稳，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大太监低着头，端着空托盘走出宫殿，脚步稳重如常。 直到他走到宫殿外的长廊拐角，四下无人时，他脸上的表情才终于绷不住了。 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想呕又呕不出来。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皇上服用的那种“人参丸”，根本不是什么人参，而是用真的娃娃熬制成的。 怪不得最近几年各地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那些报上来的案卷被压着。 谁也不敢不提，谁也不敢碰。 皇帝本就是行将就木的身体，靠着别人的生机，而活着。 他想要修筑升仙台，其实更想要的是长生不死。 …… 合龙仪式定在午时三刻，阳光最烈的时候。 升仙台顶层的石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铜炉和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面打磨得锃亮，映着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元真道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道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站在铜镜前。 背对着台下的文武百官和围观百姓。 拂尘垂在臂弯里，姿态飘然，像是出尘悲悯的仙人。 台下站满了人，长生教的道士们列成两排，手执法器，肃然站立。 百姓们挤在更远处的围栏外面，踮着脚往台上看。 有人小声说：“国师今天真像是仙人啊。” 有人嘀咕道：“也不知道升仙台修好了对咱们有啥好处？” 钦天监的官员站在前排，手里捧着记录时辰的沙漏，看着那颗细沙一点一点往下漏。 苏妄和墨书没有混在人群里。 他们站在升仙台侧后方一处废弃的望台上，地势稍高，视线刚好能越过人群看到台顶。 小石头蹲在他们脚边，手指攥着一块碎石。 他拍着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被动过。” 墨书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元真道人不会轻易放弃的。”她低声说，“他已经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只剩这一步了。” 铜炉里的香烧了大半，袅袅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半空中。 元真道人缓缓抬起手，拂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台下的道士们齐声念咒，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像潮水漫过堤坝。 铜镜表面开始泛光。 先是薄薄的一层白雾，然后慢慢凝实成金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深处被点燃了。 苏妄盯着那面铜镜，忽然感觉到脚底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阵眼在动。 小石头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不好！是舍利子的位置在扭转。” 墨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扭转？” 元真道人早就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了。 而他没有阻止，反倒是借着他们的手，完成了自己的阵法。 胡媣苦笑一声，耷拉着脑袋。 “我们还是失败了。” 她能感觉到阵眼深处力量正在攫取着她的妖力。 像一只被松开了绑绳的野马，正朝着合龙口冲去。 小石头和小青的妖力最弱，当下就脸色惨白，如果不是苏妄搀扶着小石头，他几乎就要倒在地上。 墨书即便有蛇妖百年的妖力，额间也渗出几丝冷汗。 轻声道： “阵法成了！” “我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阵眼中心位置就像是台风的漩涡似的，一直攫取着所有的妖力。” 台上，元真道人转过身来。 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楼，像在看向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 他开口道： “今日合龙，是天地之幸，大历之幸。”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元真道人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声音平稳而绵长。 铜镜的光越来越亮，台下的道士们念咒的声音也跟着抬高了几度。 地面那层细微的震动正在变得明显起来，连围观的百姓都有人感觉到了，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皇宫内。 皇帝刚刚躺下歇息还没多久，喉咙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猛地弓起背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脸涨得通红。 大太监赶紧进去查看：“皇上，皇上，您还好吗？” 老皇帝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眼皮掀开一道缝。 他盯着帐顶的明黄色绣龙纹，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才重新对上了焦。 手指无力地在空中抓了抓。 声音颤抖着，像是坏掉的风箱：“国师……合龙仪式……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