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487章 垢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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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全义约见楚昭辅的地方是营地外的一处泥泞洼地。 萧弈赶至时,远远听得从赵匡胤营地方向传来马蹄声阵阵。 “弓给我!” 勒马,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目光落处,月光下,数十骑显出轮廓,看为首者身形正是赵匡胤。 “嗖。” 箭矢如流星,倏地钉向赵匡胤的面门。 一瞬间,萧弈凝视箭矢去的方向,想到那个约定,不起兵作乱、不裂土自封、不祸乱中原,赵匡胤好大的格局,那麽,取其性命并不坏彼此约定。 可惜,那身影如豹一般敏捷,头一低,径直避开了。 杨业却已从这一箭中看出萧弈的决心,当即飞马而出。 “我来拦他!” 铁枪翻舞,径直与赵匡胤接战在一处。 萧弈则赶进芦苇荡中,朝火把的光亮处赶去。 前方,一块空地上,吕丑、王仁赡已率兵士团团围住了马全义与楚昭辅。 马全义目光看来,慌忙跪倒。 “太尉。” “滚开。” 萧弈翻身下马,见马全义跪行上前相拦,一脚将他提开,过去一把提起楚昭辅。 至此时,双方都不必遮遮掩掩,他径直接过吕丑手中单刀,道:“莫以为赵匡胤能来护你周全,若不肯交代,他赶到此处也只能收你的首级。说,你如何与刘仁赡勾结,陷害三郎?” 微弱的火把照着楚昭辅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他竟是笑了。 笑容里没有敌意,而是一种看透时局之後回看过去所走弯路的自嘲。 “萧郎啊,我们一开始选错人了。 19 “少说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好,是舒元、杨讷。”楚昭辅道:“萧郎若是想知道我与寿州的联络办法,便是通过此二人。 “,没等用刑,楚昭辅就招了。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萧弈的刀背,将刀移开。 接着,老老实实地交代与他联络的南唐将领的身份背景。 “舒元是颍州人,早年在嵩山求学,与道士杨讷交好,一同游历河中,投入李守贞幕下。李守贞叛乱时,舒元、杨讷二人奉命潜赴江南,请南唐出兵,待当今天子平定三镇. 二人无法归河中复命,便留在南唐。此番大周攻淮,李璟命二人领兵赴淮,拜为淮南北面行营应援都监。” 听到此处,萧弈看向马全义,道:“所以,你与舒元、杨讷有旧,便是通过你联络此二人?” “是。”马全义道:“但恳请太尉听我解————” “楚从事!” 恰在此时,芦苇荡外传来了呼喝。 马全义话音未落,已有数人手提单刀,冲了过来,为首者却是义社十兄弟的老么王政忠。 看楚昭辅被擒,王政忠不由大怒。 “萧弈!在郭帅帐中既已分说清楚,你安敢私擒有功之臣?!欲反吗?! “王将军莫急,我与萧郎谈————” 断喝声中,王政忠已扑上前,挥刀来救楚昭辅。 萧弈侧身一避,抓住王政忠刀势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肩头门户大开的一瞬间,手腕一翻,单刀顺势斜撩而出。 刀光如雪,一线掠过。 “噗。” 王政忠脖颈侧被剖开,血在火光中扬起一丝弧线,洒落。 “噗。” 怒喝戛然而止。 王政忠双目骤然瞪大,单刀“咣”地落地,身躯直直扑倒,气绝毙命。 周遭,王政忠麾下兵士发出惊呼,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萧弈任吕丑处置,没再理会。 “继续说。” 楚昭辅看了一会地上的屍体,微微叹息,道:“我们早便得到了情报,知舒元、杨讷在南唐军中任了高官,遂布局招纳,安排马全义为说客,二人本是中原人氏,与南唐李氏大臣不睦,见大周势如破竹,便有意动。” “招纳?照你这般说,你们不是勾结敌将,反而是招降敌将。” “是。” “不敢瞒太尉。”马全义也开口,道:“末将是大郎派到三郎身边不假,可并非是为了害三郎,而是保护他,并助说降舒元、杨讷,让他在淮上立功,请太尉信末将!” “是吗?” “是,真的。”马全义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道:“我本为罪臣、四海飘零,得大郎厚待,随侍左右。大郎见天子欲立三郎,遂尽心帮扶,命我至洛阳为三郎盯着索万进,及至三郎统帅大军攻淮,我便与三郎说过了与舒元、杨讷同在河中的经历,三郎以我与楚昭辅筹办此事,楚从事方才所说的我们”,亦包括三郎,策反南唐将领一事,三郎从头到尾都知情。” “但你们还是故意害他被俘。” “没有。”马全义道:“三郎被俘的经过,末将说的是实话。唯独没说的是,当时三郎临阵指挥,本是约定了让他当众招降舒元、杨讷,使他们反戈相击刘仁赡,全不世之功业,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什麽意外?” “末将猜,要麽是被刘仁赡发现,将计就计俘了三郎;要麽是舒元、杨讷当中有人改了主意。” 说罢,马全义看向楚昭辅,道:“具体是何原因,这段时日楚从事在查。” 楚昭辅从容应道:“据我近来打探,是舒元摩下裨将时厚卿不愿出降,将此事禀报给了刘仁赡,舒元、杨讷反应亦快,当机立断,献了三郎,以保前程性命。” 萧弈道:“若真是如此,之前为何不说?” “因为————” 马全义欲答又止,反而开始恳求道:“请太尉信我,事情并非太尉所以为那样。此事并无阴谋,而是陛下调拨精兵良将、大郎全力辅佐,前前後後安排好一切,只寄望三郎成就大功;大郎把澶州将领尽数调至两淮行营,托付於三郎,为的便是替他铺路,也是给部下挣前程;赵将军及诸将奋勇,屡立功劳,由三郎保举为殿前都虞候、严州刺史,让三郎施恩、立威。事实是,陛下为全望子成龙之念,将诸股势力拧成一股绳,辅佐三郎,奈何,还是阴沟里翻了————啊!” 忽然,萧弈手起刀落,将他的一条臂膀卸了下来。 马全义正喋喋不休,惨叫一声,断臂处鲜血狂涌。 “给他止血。” “是。” 牙兵上前摁倒马全义止血包紮,马全义痛得嘶气,却还苦苦哀求道:“求太尉信我,我所言句句属实。” 萧弈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既为郭荣效死,却假意投我与三郎摩下;我问你问题,你答非所问,妄求左右我的心意。如此种种,废你一只手,冤吗?” “不,不冤。” “那好。” 萧弈起身,刀锋指向楚昭辅,道:“你说。” “是。”楚昭辅立即拜倒,老老实实道:“我等瞒着萧郎,因为————我等在排挤萧郎。” “实话,继续说。” “马全义说的是真话,此番攻淮,陛下、大郎、三郎,父子兄弟同心同德,举大周之力,终於出了差池,祸根不在我等,在於三郎无能。舒元、杨讷之所以敢反覆,究其根本,因他们看不上三郎,欺他年轻,认为他只会靠父兄、以及萧郎你的帮扶。换作旁人为主帅,且看他们敢生一丝异心?换言之,直到最後,三郎都没能独当一面,这样的人,不配继承大统。陛下为了这个几子,该做的都已做了,念及数代以来年少继位无有善终者,为天下苍生计,已决意传位於大郎。这也是为三郎的安危着想,立了大郎为储,三郎在敌营反而安全,陛下对他的期待,也只有保全性命即可。” 楚昭辅语速飞快,说到这里之後,顿了顿,开始有些迟疑起来。 “眼下难以处置的,就是三郎的支持者们,如郭守文之辈,不可虑;李重进顽固跋扈,已被拘了。唯独对萧郎你,我等想法各不相同,大郎念你救子之恩,不愿杀你;赵普以及不少人认为,你率兵南下必酿成大祸;将军之所以与你约定斗而不破,其实已胜券在握,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台阶,让你安心侍奉新朝。” 萧弈问道:“那还等什麽?陛下为何还没下诏立郭荣为储君?” “等你。” “等我?” “汾阳军死忠於你,又有两千党项骑兵进入中原,我等没能拦住,难免担心你有过激反应,引起大祸,这也是将军与你立约的原因之一。” “何必如此麻烦?若你等所言是真的,不过是天子一旨诏书之事。” “若天子下诏,而萧郎不从,可就没有退路了啊。” 萧弈侧目,冷笑道:“怎麽?你还想说陛下忌惮我?” “萧郎没意识到吗?” 楚昭辅先是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你微末时救下天子家眷,是大功不假,可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外人。亲子也罢,养子也罢,终究姓郭,天子家事,哪有依靠外人的?若真让你扶立了三郎,你难道不是下一个王峻?可虑者,你强於王峻,而三郎远远不如陛下。 陛下为何遣你至夏州?你立的功劳太多了,功高震主啊。” 萧弈摇头,道:“我从没想过功高震主。” “震不了陛下,却震得了新君。”楚昭辅叹道:“你何妨在西北熬一熬?等新君继位,必定恩赐你。” 听了这话,萧弈眼中毫无波澜。 因为他不後悔,他根本不在乎新君的恩赐。 楚昭辅看懂了他的眼神,喃喃道:“萧郎最大的问题,在於你不像一个臣子。一次施恩於天家是功名富贵,次次施恩於天家,那是大罪啊,你获罪而不自知,犹以为三郎离不开你,可恰恰是因为三郎离不开你,他成不了。” “多言无益。”萧弈道:“说有用的,你们有何计划?” “郭崇其实知陛下心意,此来,不过做最後的尝试,待他无功而返,自会对三郎死心,再稳住萧郎你,时局就定了。” “那三郎如何?” 此时,赵匡胤与杨业的厮杀声已经渐渐近了。 楚昭辅没有回答,往那边看了一眼。 萧弈毫不犹豫,扬刀劈下。 “我答!” “噗。” 楚昭辅连忙大喝一声,肩膀中刀,血溅的同时,萧弈止住刀势。 “说。” “大郎命我救回三郎,我亦有把握说服舒元、杨讷。” “那为何拖延?” “每月初一、十五,他二人分别出城探哨,到时才可派人至紫金山下翟家洼与他的心腹接洽。” 说话间,兵戈交鸣、马蹄声席卷而至。 赵匡胤已策马向这边赶来,杨业则在其身後紧追不舍。 “萧弈,楚昭辅乃有功之士,你不可害他。” 说到一半,赵匡胤才看到了地上王政忠的屍体,眉头一拧,勃然大怒。 这一怒,有了对比,便可见他此前一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萧弈手提单刀,迎向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想与之交手的冲动。 楚昭辅连忙道:“将军,我已与萧郎解释清楚,他不会要我性命。” 说着,想到赵匡胤近前行礼。 萧弈抬手一拦,语气硬邦邦的,道:“人留下,我有用。” 赵匡胤眉头皱得更深了,手中的盘龙棍也握得更紧。 下一刻。 他翻身下马,却没有动手,而是把王政忠的屍体抱上马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那滔天的怒意,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也罢,待萧郎真的救回了三郎,自会明白一切。只是希望,你到时不会後悔。” 夜渐深。 萧弈没有睡,敞着帐帘,独坐着,看着星夜发呆。 脑海中,楚昭辅那一番话还在反覆萦绕。 却有一道人影走来。 “太尉,王仁赡求见。” “过来吧。” 萧弈目光看去,却见王仁赡双手捧着两匹绢,上面还压着个铜盒。 王仁赡恭恭敬敬将东西放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价值二十贯的黄金,正是萧弈所赐。 “王先生这是何意?” “太尉所赐,在下不敢领受了。” “为何?” “因太尉今夜俘获楚昭辅时,我就在旁边。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又如何?我们拿下他了,也知道了如何联络寿州城中的内应。” “关键不在於此,而在於————”王仁赡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坦然,道:“在於三郎绝非天命所归。” 萧弈冷笑了一声。 王仁赡能看出的事,他难道看不出?郭威、郭荣难道看不出? 他们都希望以嫡子恢复乱世秩序,能行或不能行,得把路走到底,直到最後一步,若真确定走不通了,再考虑换别的路。 不是靠臆测,更不是靠某人说上一嘴。 身为父亲,郭威已为亲生儿子尽了力,扶不起,可以不再为此遗憾,全心全意考虑稳定朝局;身为兄长,郭荣也表过了态度,交出了部将,最後郭信不行,取而代之也问心无愧。 而萧弈,还有没走完的路。 不说郭信始终以诚挚待他,虽说两人那个天真得如童话罢的愿景已愈发渺茫,他也想看看能否实现,看一眼权力的巅峰上是否真的只容得下孤家寡人。 成於不成,至少看一眼,才能心安。 “也罢。” 末了,萧弈挥挥手,道:“你既有去意,去便是。财帛给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拿着吧。” 王仁赡抚摸着绢布,道:“我受太尉厚待,不可辜负。今归隐山林,有一言献於太尉。” “嗯。 “” “欲成大事,岂能不沾大垢?今太尉所缺的,便是一个能趟脏路的人,在下不才,愿毛遂自荐,故有几句“垢谏”。” “何谓垢谏?” “昔日太尉身处微末,护持三郎北奔邺都,此乃不世奇功,然时移事变,昔日人情反成掣肘。人生境遇屡迁,时变则道亦变,旧日相宜者,或为今日桎梏,恰似年岁不同,履服亦当相异。太尉脚掌已长,硬塞旧履之中,自然步履维艰。若推三郎承继大宝,亦是削足适履,寸步难行。大丈夫当断则断,太尉若抽身弃之,或归附大郎,或是归镇固守藩疆,待时而动,方为万全明智之策。赵匡胤与太尉立赌,相约三章,缘何如此?他自作聪明,以言语欺君子,反而不慎透露这三条才是对方最最忌惮之事,他们惧太尉起兵、惧太尉自封,不愿引发中原动荡————那麽,太尉该如何做,他已告知清楚了。” 萧弈闻言,面无表情,深深凝视着王仁赡。 他的内心如同一个深渊,像是想把眼前这个胆敢试探靠近人性幽暗处的人吞噬进深渊中。 王仁赡垂下眼眸,有些害怕,可还是咽了口水,继续说起来。 “太尉恕罪。” 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在下亦知此言不合大义、更不宜宣诸於口,故太尉不必答话。在下断言,三郎此番遭此大劫,必自弃天下。唯请太尉宽慰,放下亦是解脱,才是成全了太尉,从此不必再有所顾虑,如鸟脱樊笼、鱼归深渊,可纳三郎之余势,大展拳脚。若在下不幸言中,届时愿重归太尉麾下,鞍前马後,万死不辞!” 说罢,王仁赡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没敢等萧弈回话,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财帛,转身,走进了未知的黑夜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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