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把段晓棠从悠闲休假中炸出来的，不是各路层不出穷的八卦，而是右武卫的复训和另一个关键的政治节点——白旻重返长安。 南巡之后，白旻脱离长安朝堂，一年有余。 作为白隽的嫡长子，白家未来继承人，在权力重构的关键之时，他的归来自带滔天政治分量，牵动朝野无数目光。 这半年多来，白旻驻守并州，并非安守后方，享受父亲和兄弟挣下的战果。 山西从来不是安逸腹地，三面环敌，战火频发，其中就包括让所有接壤势力都头皮发麻的突厥。 倘若这一年间，白旻守不住并州防线，丢了山西大本营，长安各方势力绝不会对白家这般“礼遇”。 前段时间突厥大举南下，白旻一边组织山西军民顽强抵抗，一边暗中布局，搅动草原局势，在突厥内部放了不止一把火。 中原的粮米、食盐、布帛、药材……乃至朝廷明令禁止流入草原的铁器，经由种种隐秘渠道，源源不断送入突厥各部王帐。 其中最下重注的，就是实力保存最为完整的昆都部。 与此同时，他在各部中大力收购羊毛，而非依靠吴含生作为中间商。 若非罗布对此早有防备，险些就要重蹈呼图覆辙。 有了白旻在后面煽风点火，本就派系林立的突厥各部，愈发四分五裂。 彼时天下局势荒唐又现实，中原山河破碎，草原派系混战。 长城内外，两个曾经雄霸一方的庞然大物，共沉沦。 但段晓棠相信，突厥恢复的速度，将远比中原更迅速。 中原所求，是大一统，定乾坤，复盛世。 突厥的分裂内斗，本就是部族常态。 谁能更快从乱局中恢复元气，重振旗鼓，答案不言而喻。 为犒劳长子稳固北境的赫赫功劳，稳固白家声势，白隽特意大摆宴席，遍邀长安权贵。 相较于其余权贵府邸宴席动辄大鱼大肉，重油重糖，奢靡堆砌的风气，白家宴席菜色清淡雅致。 不明底细之人，初见白家膳食，甚至会误以为白氏根基在南方。 白家用事实证明，他们在极力规避祖传风疾的影响。 因人成事，政治人物的体魄康健，寿命长短，往往直接影响时局走向。 一众早早押注白家的权贵朝臣，看着偏好吃素的白隽，再看看他两个年轻有为的儿子，只觉得未来几十年的前程稳了。 宴席之上，宾客往来，觥筹交错，一派和睦鼎盛的繁华气象。 宴散人归，宾客离场。 白湛卸下人前体面，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凑到白旻跟前，咬牙切齿诉说吏部犯老毛病，给他穿小鞋的故事。 白家已经在吏部换过一遭血，还是治不了根深蒂固的陈年陋习。 白旻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吏部积弊需时时敲打，但此番行事，说到底也是尽分内之责。一介女子，孤身混迹军中，在旁人眼中，终究是不妥。” 白湛叫嚷道：“姚小娘子又不是第一天随军，妥不妥当，由得我们考虑？实打实立了战功，救活无数将士，该升的官，该得的功名，一分都不能少！总不能不给晓棠和林娘子面子。” 白旻静静听着弟弟的慷慨陈词，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恍惚。 不过离开一年，这世道颠得超脱他的想象，轻叹一声，“也罢，人各有志。” 白秀然如是，姚南星亦如是。 返回胜业坊的路上，李弘业身上染着浅浅酒意，手中随意攥着马缰，眉宇间藏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甘，低声叹道：“此番突厥南下，我全程只带兵固守并州城防，无缘奔赴前线，亲历战事。” 此前突厥大举来犯，山西防线虽紧绷，却并未危急到需要征召少年亲贵披甲上阵的地步。 李君玘半生戎马，征战四方，一生多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轮到他儿子，数次逢战，尽守城了。 少年难得心生怅然，忍不住低声发牢骚：“怎的每次轮到我，就只剩守后方的差事！” 段晓棠唇角噙着淡笑，慢悠悠开口忽悠人，“后方根基不稳，就是天大的祸患。把最关键的任务交于你手，是对你的信任。” 这套说辞，哄不住一心求战的少年。 李弘业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又执拗：“道理我都懂，可我真心想披甲上阵，一战试锋。”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灵堂之上稚气的孩童早已褪去懵懂青涩，长成初具挺拔轮廓的少年，只是身形看着清瘦单薄，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厚重气魄。 李君璞掷地有声，“回去休整三日，再去找你表哥过招。但凡你能赢他一次，我就给你上阵杀敌的机会。” 李弘业心中一动，既有期待，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如今的身手尚且稚嫩。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脸闲散的段晓棠，无奈吐槽：“段郎君，二叔给我悬了根胡萝卜。” 段晓棠事不关己，悠然支招：“简单，回头同小国公好好说说，比武时放放水。” 李弘业断然摇头，眼神格外坚定：“这事儿，必须较真。” 亲人会容情，敌人的刀剑可不会。 想要上阵，就要凭真本事立足，半点投机取巧不得。 一行人谈笑风生间，车马渐近胜业坊。 李君璠带着一家老小，站在门前等候。 李家满府正经主子细数下来不过六人，三房贡献大半，如今王宝琼小腹隆起，又为家族添了几分新生喜气。 李弘业利落翻身下马，依礼上前向长辈躬身问安。 待看向同辈弟妹时，反倒犯了难。 他享受独生子待遇多年，好在不曾养成骄矜之性。 李君璠带着家小返回长安之时，李初云还没影，李弘安在鸡蛋羹中反复昏睡。 李弘业不曾受用过弟弟妹妹鞍前马后簇拥追随的场面。 李家下一代，满打满算就三个孩子。 儿童装扮多有相似，一时难以分辨男女。 两个孩子紧紧牵着王宝琼的裙角，个头最小的定然是李初云，另一个脸蛋圆润，看着格外软萌可爱。 另一侧立在李君璠旁的孩童身形偏瘦，安安静静站着，眼底却满是跃跃欲试的灵动。 李弘业只一眼就笃定，身形清瘦的才是李弘安。 不等李家兄妹开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然如风一般扑来。 段大宝迈着小短腿飞奔上前，直直扑入段晓棠怀中，软糯又亲昵地唤了一声：“爹爹！” 众人在李家府门前，寒暄片刻。 临别之时，段大宝仰着稚嫩的小脸，看向李弘业，鼓起勇气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大哥哥，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猫猫呀？” 李弘业笑着应允，“衔蝉奴它们在后面，今日天色已晚，大宝明日再来看，好不好？” 段大宝眼睛一亮，乖乖记下行程，脆生生应道：“好！那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