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管事并不知晓，主家亲临花想容究竟为何。 他谨遵临行吩咐，说道：“劳烦请顾掌柜出来说话。” “是。” 尹翠容应声抬眸，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到访的不止熟识的柳管事。 管事身后立着一位青衫郎君，身姿挺拔，风姿清逸，周身沉淀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度，温润之下自带迫人威压。 二人站位高下立判，管事侧身垂手，姿态恭谨，显然只是随行陪从，这位陌生年轻郎君，才是今日真正的主事之人。 尹翠容心底悄然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恭恭敬敬请入会客室，奉上清茶茶点，随后轻步退身，快步去往后院通报，寻正在清点货品的顾碧青。 顾碧青执掌花想容对外生意多年，与河东柳氏合作素来稳妥。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只要避开柳琬名下的产业。 排除这一特别的姓氏，柳家这门生意，和其他客商并无区别。 听闻柳管事身侧跟了一位身份尊贵的陌生郎君，顾碧青心底的警铃瞬间大作，沉声追问：“你可听见管事如何称呼那人？” 尹翠容连连摇头：“全程未曾出声称呼，只是看二人姿态，必然是柳氏主家公子无疑。” 顾碧青从不抱有侥幸心理，附耳叮嘱：“你速去隔壁，请林娘子过来照应一二。” 她知晓柳琬行事有底线，可人心易变，气性上头，难保他不会一时心绪翻涌，做出过激举动。 这般被人堵上门，她精心制作的双面裙，用不上了。 尹翠容深知事态紧要，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往隔壁济生堂寻人。 顾碧青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的长气，抬手细细理好鬓边乱发，抚平衣裙褶皱，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神色沉静从容，抬步往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内，柳琬独坐案前，闲散执杯，浅酌清茶，举手投足都是经年累月滋养出的世家风仪，清雅端方，气度斐然。 顾碧青垂眸入内，心底悄然轻叹，当年的顾盼儿，当真是色胆包天迷了眼。 岁月倏忽，数年未见，旧日印象早已模糊淡化。 尤其是柳琬，从前乃至往后，都从未将仆婢放在眼中，记在心里。 当初他只知晓碧青是“倩娘”的陪嫁侍女，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寻常陪嫁，分明是与顾盼儿一同长大，最得信任的心腹。 柳琬闻声抬眸，眸光淡淡落于她身上，轻声唤道：“碧青。” 顾碧青依礼躬身，态度恭谨疏离：“十一郎。” 柳琬抬手轻挥，示意亲随尽数退至门外。 顾碧青亦让门口待命听差的伙计远远退开，却刻意留着会客室房门敞开。 一室之内，一人端坐，一人立侍，气氛静谧微妙，暗流无声涌动。 柳琬心中积压满腹疑问，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那些陈年风月，早已无从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问询：“这些年，你们还好吗？” 顾碧青依旧垂着眉眼，神色平静无波，应声作答：“多谢十一郎挂念，尚且安稳。” 她将心中那句腹诽压下，如果你不来打扰，就更好了。 到底还算一个好开头，顾碧青有林婉婉做保，店内人来人往，柳琬纵然心绪难平，也绝不敢当众闹事，真要撕破脸面，先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柳琬见她言辞谨慎，俨然一副固守本分的模样，知晓再这般寒暄下去毫无意义，索性不再迂回，“小玉……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碧青强压下心中的激愤，语气恭谨却坚决：“内里隐情，恕奴婢不能多言。” 顾碧青的存在，只能佐证顾盼儿就是当年的秦倩娘，却无法左右顾小玉的身世归属，更无权拆解这场僵局。 柳琬眸光微沉，正暗自盘算如何徐徐施压，撬开顾碧青的嘴，问出尘封数年的真相。 就在此时，后院隐隐飘来一阵浓郁醇厚的油脂香气，丝丝缕缕漫入会客室。 柳琬嗅觉素来敏锐，瞬间辨出，这是新鲜炼制的猪油香气。 世间不少脂膏会以猪油为辅料调和，增色固香。 可这般时辰，这般浓郁厚重的香气，绝非点缀调味的微量辅料所能散发。 一时间，他大半的探究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打乱，随口问道：“这是在炼猪油？” 顾碧青被骤然转换的话题打乱心绪，依着本能如实应答：“是。” 柳琬淡淡开口：“取一份新鲜猪油渣，我带走。” 顾碧青心底满是诧异，昔年同在一处屋檐下生活，她清楚柳琬的饮食喜好，猪肉不在他的膳食偏好之内，更别说猪油渣。 对方已然开口，她并无拒绝的立场，只能委婉提醒：“猪油渣刚出锅时最是香脆适口，放凉之后风味会逊色不少。” 柳琬轻轻一叹，已然起身离座：“我另有要务在身，生意细节，你自与管事商议。” 顾碧青如蒙大赦，心头大石骤然落地，连忙应声，吩咐后厨端来一份刚出锅的猪油渣，又贴心配了椒盐、梅子酱两式蘸料，恭恭敬敬将柳琬送出店门，姿态周全，礼数完备，实则心底只盼早点送瘟神。 稍后她依循往年规矩，与柳管事敲定下一批脂粉的交货规格、数量与日期。 这一次她格外谨慎，反复叮嘱店内伙计，日后柳家前来取货，务必当场验货，立下切结文书。 世家大族内部利益纠葛错综复杂，防君子，更要提防暗处小人，不留半点隐患。 林婉婉从门外缓步而入，方才大半对话入耳，她轻声感慨：“单看模样气度，倒不像个心肠硬的……” 她复又想到，柳琬一封造假文书，将河东官场上下全卖了的壮举，顿时止住话语，不再多言。 顾碧青脸上全无促成大单的欣喜，只剩满心沉凝，抬眸看向林婉婉，低声恳请：“林娘子，我想向你借两个人。” 林婉婉温和应下：“我即刻派人护送你回宣阳坊。” 顾碧青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真心道谢：“多谢林娘子。” 林婉婉浅笑着摇头：“我与盼儿情同姐妹，这本是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