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木屋后朱慈炅的临时寝宫。房袖她们刚刚给朱慈炅洗完澡，他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湿漉漉的，刘泽深单独来觐见了。 朱慈炅今天有点疲惫，本来想等头发晾干就早点休息，却又只好让他进来。 黄媖多点了一盏鲸油灯，程月秀帮朱慈炅又穿上了袜子。方正化搬来了一张椅子，就放在朱慈炅的躺椅旁边，房袖洗好了一盘水果放在两张椅子间，有石榴、橘子和山楂。 刘泽深进来还是先行了一礼，朱慈炅把头发垂散在空中，任由房袖帮他梳头，轻轻的摆了摆手，没有起身。 “朕倦了，先生长话短说。” 刘泽深看着朱慈炅，不由得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坐下了，声音温和。 “第二批粮食已经储存在商丘，老臣建议陛下不要在虞城逗留了，最好明日就前往归德府。” 朱慈炅闭着眼，没有睁开。 “朝中有人在催促朕的行程？” 刘泽深点点头。 “是，太后和首辅都有信送到老臣手中。陛下不在南京，朝中颇有些不安。” 朱慈炅冷哼一声。 “不安好啊，我大明就是安稳太久了。先生放心，无论朕在什么地方，天下都还在朕手中，出不了什么事的。如果南京真有什么蝇营狗苟，朕回北京的道路也一直通畅。” 刘泽深愣了一下，他倒希望南京真发生点什么事，朱慈炅不回南京，直接回北京了，可惜也就是想想。 “老臣这里有件难事需要陛下定夺，因陛下入豫，有不少商贾随皇店司而来。陛下姨父和宫人刘廷弼今日找到老臣，希望能够承接朝廷工程。” “姨父？”朱慈炅大感惊奇，转头看了眼房袖。你什么时候嫁人了？但马上醒悟，不对，朕有两个妈，确实有个姨嫁人了。 “刘文耀？他还敢来？” 刘泽深低头不语，这个是朱慈炅的家事，他的确很难办。朱慈炅又看向方正化。 “刘廷弼是谁？” 方正化微微躬身。 “慈宁宫掌司太监。” 朱慈炅笑了笑。 “母后的确不简单啊，朕都清过两次宫了，她还有自己人。” 这话连刘泽深都不敢接，房间里只有鲸油灯发出光芒，秋夜的确很冷。朱慈炅平息了一下心情。 “刘文耀的罚款交齐没有？” 方正化看向刚刚捧着书进来准备给朱慈炅夜读的王坤，这事你才清楚。王坤记忆力的确不错，他很快就想起了。 “交齐了，太后用半年慈宁宫用度帮他们一伙人交的，不过，陛下当初并没有扣除慈宁宫用度。” 朱慈炅就很生气。 “这么说，就是没交？” 王坤想了想。 “刘家的确没什么钱了。奴婢记得信王当时好像还卖掉了先帝赏赐的两件金壶，陛下说要收集黄金，最后是皇店司的代办收购的。” 朱慈炅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份了。五叔一直很节俭的，奈何这刘文耀不但是朱慈炅的姨父也是朱由检的表弟，信王肯定要帮忙啊。闹到最后，朱慈炅还是没有收拾到刘家。 “没钱，他怎么接工程？他在银行也没有贷款信用了吧？” 王坤看了眼方正化，方瞎子这会儿已经真瞎了，这种事，他才不发表意见呢。王坤很无奈，只好解释。 “刘廷弼持有慈宁宫腰牌，这面腰牌大约就不需要用多少钱，如果他们愿意与人合伙，恐怕不少人愿意出钱。奴婢觉得，刘文耀可能并不是大股东，他大约就是吃干股分红的人。” 朱慈炅突然无语了，半晌才开口。 “先生以为呢？” 刘泽深拈须微笑。 “多半是如此。如果没有刘廷弼给老臣送信，他们都未必能见到老臣，更别说给老臣出这个难题。” 朱慈炅其实并不想理会刘文耀这个所谓的姨父。朱慈炅又不是张太后生的，他都不记得张家那位亲小姨的模样了。真轮亲疏，还是任太后这边的表姨房袖更亲。 不过，刘文耀带来了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抗旱这个事，可不可以交给商人？ 商人肯定是要挣钱的，但是朝廷不会轻易让他们把钱挣去了，验收绝对会很严格。这样，朱慈炅就不用再坚持那个征兵五百万的夸张构想了，从整体上来说，绝对节约很多钱。 而且，商能养商，钱能赚钱，运用工商力量推动的国家建设，同时也必然反过来推动工商力量发展，朱慈炅自己都不用再耗费这么多心力。 可是，朱慈炅心里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他骨子里排斥这种将国家命运交给商人的行为。他没有试错时间，国家不付出代价，那就是百姓付出代价。 商人要赚钱，对民力的压榨绝对不可小视，而且他们肯定会挑肥拣瘦，在河南挖一口井和在山西挖一口井的成本是绝对不一样的。 改用商人来执行国家工程，朱慈炅想要同步完成的对农村基层的控制就变成了空想，想要通过建设来调剂社会财富更是做梦。这个事，肥的只会是大明新兴却强大的官僚资本家。 从政治角度来说，这些官僚资本家现阶段还是朱慈炅的盟友，朱慈炅就是通过他们来对抗士绅地主力量的，眼下，朱慈炅还做不到把他们也打成敌人。 朱慈炅也想过半官半民，但改革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改革。说严重点，这是大明要何去何从的大问题。 国家能力不足时，引入资本是最快路径，但资本一旦进入，国家意志就很难不被稀释。 可是资本介入，这个诱惑真的好大。从大明现在的能力来说，依靠商人必然能够做成，最少也是部分做成，而依靠国家行政力量，面临巨大的失败风险。 朱慈炅忽然从躺椅上坐起，把房袖吓了一跳。见他披头散发，房袖忍不住出声：“我给你扎起来。” 朱慈炅摇了摇头，顺手拿起一颗山楂丢进嘴里。起身光着脚走在地毯上，他走了两圈，又停下，看着窗外的月色。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黄河边的泥土气息。 他还是看向刘泽深。 “先生，你觉得可不可以把工程交给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