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明把那份法律意见书双手呈上，书记员接过转交审判长。 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五千万在线观众的弹幕集体停滞，随即炸开。 “追诉时效？二十六年？完了完了……” “我去查了一下刑法，贺天明说的好像没毛病啊？” “不会吧不会吧，杀了人跑了二十年就没事了？” 贺天明站在辩护台后方，两手按住台面，脊背挺得笔直。 “审判长，我再补充说明。” 贺天明的声音稳下来了，比刚才抛出动议时沉了半个调，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往法庭穹顶上送。 “《刑法》第八十七条第四款，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追诉时效为二十年。 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这是例外条款，但该条款的适用有一个刚性前提，司法机关必须在追诉时效届满前，对犯罪嫌疑人采取过立案、拘留、逮捕等强制措施。” 贺天明翻开随身携带的卷宗副本，抽出一页。 “然而，案发至今二十六年，公安机关从未对我的当事人徐天成立案侦查。绿洲珠宝行抢劫杀人案的原始卷宗中，徐天成的名字甚至从未出现在嫌疑人名单上。 换言之，在二十年追诉期限届满之前，司法机关对我的当事人不存在任何追诉行为。” 贺天明合上卷宗，抬起头。 “基于以上事实与法律依据，辩方正式请求法庭裁定，终止审理。” 最后四个字，贺天明咬的很重。 审判长接过法律意见书，目光从第一行扫到落款。翻回首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递给左手边的审判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三位法官的头凑到一起。 庭审直播的镜头给了审判席一个长达十二秒的特写，三张脸上的表情几乎一致，眉心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边那位年长的审判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右边那位翻开法条汇编，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这十二秒的特写通过卫星信号传遍全网。 弹幕瞬间被一连串叹息与问号填满。 “法官都在犹豫了……” “难道真要让恶魔靠法律漏洞逃脱吗？” “二十六年前杀了人，现在竟然可能没事？这叫什么法律？” “完了，完了，完了。” 被告席上。 徐天成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搓了一下大拇指，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上椅背，双肩舒展开。 脸上的表情控制的很好，嘴角那抹弧度极浅极短，只有坐在旁边的贺天明能看见。 徐天成歪头，凑近贺天明耳边。 “干得漂亮。” 贺天明眼皮都没抬，低声回了两个字：“稳住。” 京都。某酒店行政套房。 罗大翔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2百万。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单条内容。 罗大翔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捏住鼻梁。 沉默了五秒，他重新戴上眼镜，凑近镜头。 “各位观众，我必须说一句你们不爱听的话。” 罗大翔的声音压得很沉。 “贺天明的观点，在法理上是成立的。” 弹幕铺满屏幕。 “罗教授你说什么？！” “不可能！陆神不会输的！” “法律是这样的吗？杀了人等二十年就行了？” 罗大翔抬手压了压。 “听我说完。刑事诉讼中，追诉时效是一个经典难题。立法的本意是维护法律秩序的安定性，但在实践中，它确实可能被利用。 贺天明抓住的这个点非常刁钻，如果公诉方无法证明在二十年追诉期限届满前，司法机关曾对徐天成采取过追诉行为，那么……” 罗大翔停了一拍。 “除非，公诉方能证明徐天成的犯罪行为存在“连续状态”。什么意思？就是说，他的犯罪不是在二十六年前那一天就结束了，而是一直延续到近年。 只有这样，追诉时效的起算点才能后移，贺天明的时效抗辩才会失效。” 罗大翔摇了摇头。 “但这很难。非常难。要证明一个二十六年前的抢劫杀人案存在犯罪连续状态，需要极其扎实的证据链。我替陆诚和秦知语捏一把汗。” 法庭的边上房间。 林若雪正在看大屏幕，听到终止审理四个字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椅背挡回去。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十根手指骨节全白了。 终止审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将堂而皇之的走出法庭。 锁骨处的“海蓝之泪”吊坠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宝石背面那个“雪”字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林若雪的目光落在陆诚背影上。 白衬衫。额角的伤疤。端坐不动的脊背。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里的液体在眼眶边缘打转，她死命忍住，下巴微微发颤。 公诉席。 秦知语端坐原位，左手握着钢笔，笔尖抵在法律意见书某一行的批注上。从外面看，她的表情一丝变化都没有。 但秦知语右手的无名指，无意识的转了一下笔帽。 秦知语的目光平移，落在陆诚侧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秦知语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这是她给陆诚的信号。 你来。 关于犯罪连续状态的全部证据，都在陆诚手里。 贺天明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交换。 贺站在辩护台后，右手插进西装口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神越过秦知语，直接落在陆诚脸上。 “陆律师。” 贺天明微微仰起下巴，语气客套。 “秦大检察官。如果二位无法反驳辩方的时效抗辩，我建议不要再浪费司法资源和公众的时间了。毕竟法律不是儿戏，更不是直播综艺。” 旁听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弹幕上，骂声铺天盖地。 “贺天明你个狗东西！” “这就是京圈黑状？脸都不要了？” “陆神说话啊！！！” 陆诚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贺天明说出的每一个字，旁听席传出的骚动，秦知语递来的眼神。 全部收进眼底。 陆诚抬起右手。 手指碰到领口，把领带往下扯松了两厘米。 然后，缓缓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轻响。 法庭里所有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陆诚直视审判长。 “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使用多媒体示证。” 声音不大。十四个字。语调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两秒。 三位法官再次低声合议。左边的审判员说了一句什么，审判长点了下头。 “准许。” 书记员按下操控台的开关。 法庭正面墙壁上，那块三米宽的巨型显示屏亮了起来。 五千万在线观众的弹幕同时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陆诚从桌上拿起遥控笔，手指按在侧键上，拇指轻轻一推。 屏幕上跳出第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黑色宋体字，打在屏幕正中央。 “犯罪连续状态，徐天成的二十六年” 陆诚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和整个法庭。 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清晰。沉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出。 “审判长，辩方律师对法条的理解很深刻。” 顿了一拍。 “但对事实的了解，浅薄得可笑。” 贺天明的手指停在台面上，眼皮跳了一下。 陆诚盯着审判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只看到了二十六年前的枪声，却没看到，徐天成的犯罪行为，直到三年前，才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