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哪里真需要人家指出什么缺点，他在隔壁盯着数据看了两个多小时，那两条胜率线从三十手开始就没抬起来过，两位老师是怎么挣扎的，后台记录得一清二楚。 但该有的客套必须得有，该装的样子也得装到位。 这就叫给对方留足面子，人家是上面派来的贵客，要是当面说出“两位老师输得挺惨”这种话，第二天行业里怕是要传出盛夏科技不尊重前辈的风言风语了。 “好了好了，两位老师。”陈默看了看手表的下落，“这一盘棋下了两个多小时，时间也不早了。走吧，我先带各位去把晚饭吃了，公司附近有一家餐馆味道不错。” “不吃了不吃了。”古力摆了摆手。 “对，我们中午过来的时候吃得挺饱，现在还不饿。”孔杰也跟着说道。 中午吃得挺饱？ 中午这两位过来之前，在单位食堂里，一人就吃了一碗面，孔杰甚至还把碗里的香菜给挑出去了半碗。 话音刚落，古力的肚子里突然传出来一阵咕噜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的几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接这个茬。 古力脸不红心不跳地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空调口：“这空调的噪音，还真不小。” “嗯，是有点低频噪音。”孔杰一本正经地跟着点头。 陈默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最低风速，二十度，安静得跟没开一样。 他非常体贴地跟着点头：“是的是的，回头我就安排行政的人来维修。” “那哪行呢，饭还是要吃的……” “陈默啊。”古力打断了他的话，身子往前倾了倾，指着屏幕说道，“是这么回事，这盘棋下到后半段的时候，我多少摸出来一点门路了。这个程序在处理中腹对局的时候，习惯有一套固定的规律，我觉得我已经找到它的薄弱点了。” “对对对。”孔杰立刻接过了话，“我也注意到了，它在打劫的时候表现出一种模式化的倾向，这个地方完全可以利用。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再帮我们开两盘，我们来验证一下。” 验证一下。 这话用得可以说是相当专业，相当有学术意味，显得和胜负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找到了薄弱点，什么验证一下，翻译成大白话无非就是三个字：不服气。 这就跟打游戏输了说“刚才键盘不好使”是一个道理，属于常见的说法，再来一局的实际意思永远是，刚才那局不算，下一局让你看看真正的水平。 但陈默会去拆穿吗？当然不会。 “没问题！”陈默拍了一下大腿，“我这就安排隔壁准备，不过两位老师，咱们今天第一次，也别熬得太晚，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别太伤神了。” “没事没事。” “下棋的人，通宵那都是常有的事。” 两位九段重新在屏幕前坐好，腰杆挺得笔直，活动着手指，那架势，看着就像是要上阵比武一样。 柯洁本来都已经打算起身离开了，看到这阵势，又默默地坐回了角落的沙发里。 他有种预感，今天晚上这出戏，恐怕比白天还要精彩。 新的一局很快开始了。 这一次，两位九段显然是拿出了全神贯注的态度。 古力面对第一手棋，足足思考了五分钟，孔杰那边更甚，第一手棋思考了八分钟才落子。 陈默回隔壁去了。 隔壁会议室里边，十几个人本来都已经有点蔫了。 结果一看两位老师这还要继续打加时赛，整个屋子里的士气，腾的一下就给提起来了。 “来了来了，下半场要开始了！” “快点快点，赶紧把屏幕都重新调好。” “谁跑一趟楼下？谁去楼下搬点吃的喝的？” 一个工程师自告奋勇就冲了出去。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扛回来三箱红牛，手里还提着两大袋零食。 往桌上一墩，那架势跟赶着囤年货似的。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帮人今晚是要在这儿过年呢。 这场景要是让不知情的路人看见了，肯定得觉得盛夏科技是个黑心企业。 天都黑透了还不让员工回家，硬生生逼着人家在公司加班干活。 但实际上，完全给搞反了。 在盛夏科技这个地方，加班这件事，那得靠抢。 公司里边有一条规定，晚上八点的时候，行政部就会准时过来清场。 管你代码写到第几行了，也管你现在的思路是不是正顺畅，只要时间到了就直接赶人，跟商场关门打烊赶顾客一个样。 行政部那几个姑娘赶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 按照夏冬说的，在正常工作时间内干不完的活，那只能说明你白天在摸鱼。 这帮程序员心里边可是一肚子的苦水。 写代码这个事情，跟别的行业不太一样。 灵感这个东西，它偏偏就喜欢在晚上冒出来。 多少天才的想法，那可都是半夜十一点多的时候在键盘上给敲出来的。 结果只要八点一到，行政姑娘往门口那么一站，再好的灵感也得强行给憋回去。 那回家里边写行不行呢？ 家里那张桌子，人只要往那一坐就开始发困，根本就没有任何气氛。 写代码这事儿是讲究气氛的，一屋子人坐在一块儿同时敲键盘，那个感觉才是对的。 所以平时的时候，大家伙儿只能憋着。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公司里边来了两位贵客，那可是体育局派过来的世界冠军。 人家要在公司里边下棋，技术人员必须得在旁边跟着做保障工作。 行政部那边也特批了，今晚破例一次，大家想待到几点就能待到几点。 这消息只要一传开，整个团队高兴得就跟过年没什么两样。 “我之前想的那个优化方案，今晚正好可以试试看。” “巧了不是，我这也有个想法都在脑子里憋了两个星期了。” “哎呀，这两位老师可算是来了，以后能不能让他们经常过来坐坐啊？” “你看你这话说的，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棋手，又不是专门来陪咱们加班的。” “那性质也差不多嘛。” 角落里边有一个工程师，这会儿正压低了声音在给家里边打电话呢。 那语气叫一个沉痛：“喂，老婆，今晚我是真回不去了，公司这边临时安排了紧急任务，要求强制加班呢……哎呀你别生气嘛，我自己其实也不想加班的。” 他这嘴上这么说着，顺手就跷起了二郎腿。 另一只手动作相当麻利，直接把第二台显示器给点亮了。 你看，这就是盛夏科技的程序员奇特的地方。 全天下别的人都在为能下班欢呼呐喊，这帮人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加班，硬是把两位世界冠军给盼得跟救星一样。 这要是让古力知道了自己大半夜在这儿鏖战的意义，居然是给了隔壁一帮工程师光明正大通宵的机会，也不知道他心里边会怎么想。 估摸着会觉得这家公司从老板到底下的员工，多少都脑子有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