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点击鼠标，落下一子。 然后转头看向了孔杰。 孔杰正好也刚好落下一子，抬头看向了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在这一瞬间，该表达的意思全都传达过去了。 古力从孔杰的眼神里读出了意思：情况不大对劲。 孔杰也从古力的眼神里读出了意思：你那边也一样？ 随后两个人又默契地低下头，继续假装看棋。 对于职业棋手来说，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棋盘上的目数还要重，谁也不愿意开口去承认，自己这一局可能会输。 坐在角落里的柯洁，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收了起来，也不再抱着靠垫，而是走到了古力的身后，表情凝重地看着屏幕上的棋局。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和新版的妙算最近经常交手，输得很惨，所以他今天过来，纯粹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两位前辈怎么应对。 他原本设想的场景，是两位前辈被妙算的高超棋力所震惊，然后他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 但现在棋盘上的走势，已经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 古力和孔杰是什么级别的棋手？那是代表着人类围棋顶尖水平的存在。 可现在，两盘棋的局面，一个比一个艰难。 柯洁原本以为，新版妙算虽然比他强，但大致也在两位前辈的这个层级里，大家互有胜负，电脑无非是靠着不犯错的稳定性占优。 现在看来，他完全想错了。 人家之前和他下的时候，可能根本就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 这就好比一个人陪你跑步，全程压着脚步和你并排跑，你以为大家水平差不多，结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人上了正式赛道，直接把世界冠军给甩开了一大截。 柯洁站在古力身后，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在想一件事：这东西的底，到底有多深？ 下到一百八十手的时候，古力停下了动作，选择了认输。 实在找不到可以落子的地方了，盘面上落后了十几目，到了官子阶段对方收拾得严丝合缝，他连制造混乱的机会都没有。 放下棋子后，古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扭过头朝孔杰那边看去。 孔杰还在坚持着，不过他那盘棋比古力还要艰难，一条大龙正被对方不紧不慢地蚕食着，跑也跑不掉，做活也做不成，眼看着就是被慢慢耗死的局。 又过了十分钟，孔杰也低头认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咳。”古力先咳嗽了一声，伸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哎呀，今天这开局没处理好，刚开始有点大意了，一上来就吃亏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孔杰揉了揉太阳穴，接过了话头，“我前面那个定式走错了，导致后面一直处于被动，想追也追不回来。” “对，主要还是最开始的时候没太放在心上。” “是大意了，大意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输棋的原因归结得明明白白。 潜台词其实很清楚：不是他们技术不行，只是他们刚才没有拿出百分之百的专注度。 这就是语言上的讲究了。 棋输了，原因可以找，但必须找在“自己没发挥好”上面，绝不能归咎于“自己水平不够”。 柯洁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到底是没有去拆穿他们。 倒不是他好心，而是他心里清楚，这个台阶要是给砸了，以后在棋院里怕是不好相处了。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默从外面走了进来。 陈默在隔壁把两盘棋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的心情，那是相当地高兴。 这件事情，是真的成了。 之前内部测试的时候，妙算虽然屡屡获胜，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因为测试的对象再厉害，那也是内部人员。 今天可完全不同了，对面坐着的是古力和孔杰，那是实打实的世界冠军。 两位冠军，两盘对局，全部都给落下了风。 不过陈默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一点高傲的意思都没露出来。 “两位老师，辛苦辛苦。”陈默一进门就客气地招呼着，“感觉怎么样，这程序还顺手吗？” “嗯，这程序确实有点意思。”古力摆着架子评价道，“比之前直播里看到的那个版本，要强上不少。” “是的，我们近期做了一些优化。”陈默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两位老师太客气了。” 古力愣了一下：“客气什么？” “是啊。”陈默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我刚才都看出来了，两位老师今天压根就没打算赢，主要还是为了帮我们测试程序，专门给妙算下了盘指导棋，好给我们的程序建立点信心。” 这番话一说出来，古力和孔杰一时间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指导棋？ 这到底是谁在指点谁？ 可人家既然把台阶都送到脚下了，不踩白不踩，古力刚准备点头应承下来，陈默的话锋突然就转了。 “不过两位老师，下次真的不用这么照顾它了。”陈默说得很认真，“程序和人不一样，它不需要什么心理建设，你赢它一百盘它不会骄傲，输它一百盘它也不会泄气，它根本就没有信心这个概念。所以下一盘，两位老师千万别留手，该怎么下就怎么下。” 古力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话听起来逻辑上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怎么咂摸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呢？ “对了。”陈默凑近了一点，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两位老师下完这盘，有没有发现妙算有什么明显的问题？比如逻辑漏洞或者短板之类的，尽管提出来，我们好回去改进，不用客气。”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两秒钟。 缺点？ 古力心里暗自犯嘀咕，这东西哪里看得出什么缺点。 他今天刚开始下的时候，觉得这程序全是不合理的下法，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结果一盘棋下完再回想，那些他以为是错漏的招式，最后全变成了他没看懂的高招。 这根本就不是缺点的问题，这是认知上的差距。 孔杰心里也在打鼓，他总不能直接当面说，这东西的缺点就是强得让人没法下吧？ “这个嘛。”古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一时半会儿也总结不全，毕竟才下了一盘，样本太少了。” “对对对。”孔杰也在一旁附和着，“等回去我们好好整理一下，到时候写个详细的反馈给你们。” “那可太感谢两位老师了。”陈默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