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抬头望向林非真。 不必老大开口，林非真就知道老大要问什么，立刻回答道：“这件事惹得陈大真人很不高兴，几次责问林掌府，限令林掌府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处理方案，林掌府已经在道府议了几次，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因为篇幅字数限制，所以这些公文上都写得比较笼统，李青霄又问道：“有没有详细汇报？” “有。”林非真的工作比较到位，当即取出一份卷宗，递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直接翻开卷宗，快速浏览。 首先一点，弥天罗公司肯定是赚钱的，不赚钱也没办法铺开这么大的摊子。 陈剑南的能力和人脉背景，陈家的资源倾斜，道府的政策扶持，南洋的关键地理位置，外加一些垄断生意、灰色生意、捞偏门的暴利行当。 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弥天罗公司不可能不赚钱，而且是大赚特赚。 既然如此，弥天罗公司为什么会欠下如此庞大的债务？ 因为赚得多，花得也多。 搞人造天魔裔的研究，发展长生派势力，维持各种人脉关系网络，都需要花钱，而且是天文数字。 尤其是搞人造天魔裔这一项，说是填进去一座金山银山也不为过。 结果呢？ 前景非常美好，可是盈利遥遥无期。 弥天罗公司的确搞出一些人造天魔裔，并尝试搞了一个乌衣社，通过这些人造天魔裔进行回血。 可是相较于庞大的前期投入，乌衣社的这点收入实在是不够看，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 再有一点，陈剑南与陈大真人的关系并不好，两人当年是竞争对手，最终以陈剑南失败而告终。 日后陈剑南能在南洋横行无忌，什么买卖能都插上一手，肯定不是仗了陈大真人的势，而是另有靠山。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肯定不是好心，现在弥天罗公司赚了钱，这些人要不要分钱？玉京的人要不要分钱？ 这些神仙人物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不是随便一点小钱就能打发，必然拿干股，搞分红。 弥天罗公司赚得多，分红也多。 二十年前是一个转折点，北辰堂总堂向南府正式去函之后，弥天罗公司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待到南洋大战击退“长生天”，一直忙于军务的陈大真人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处理弥天罗公司的问题。 南洋地方，还是陈大真人说了算，于是弥天罗公司的好日子到头了，明面上的政策开始收紧，监管加强，许多灰色渠道、偏门行业受到限制，大规模缩水。 偏偏这些行业都是弥天罗公司现金流的重要来源，毕竟最挣钱的买卖都在法典里。 在这种情况下，陈剑南有两个选择，要么减少人造天魔裔的巨大研发投入，要么减少那些不在股东名单里的特殊分红，可是这两个选择陈剑南都不想要。 于是陈剑南选择了第三条路，开始大规模举债，奉行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模式，将摊子铺得更大，并涉足房产行业，同时面向南洋、中原、凤麟洲等地发行商票，进行大规模集资，用来填补弥天罗公司的资金缺口。 于是弥天罗公司的负债快速增加，在二十年间突破三十万万太平钱。 如此庞大的债务规模，只能是借新还旧，通过财务数据造价，继续借债，以支付旧债的利息。 如此一来，弥天罗公司的债务不断滚大，每年利息支出巨大，经营现金流不足以覆盖利息，必须不停借债才能活下去。 以债养债。 因为太平钱庄方面并没有收紧政策，而且弥天罗公司虚报财务数据，外界对其充满信心，仍旧愿意借钱给它。 本来弥天罗公司还能再坚持几年，不过随着陈剑南案发，各路债主生怕大头都被别人吃了，自己的钱要不回来，纷纷上门讨债，一下子捅破了陈剑南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假象，提前引爆了这颗巨雷。 现在南府上下都麻了，这么多的债务怎么办？ 太平钱庄作为最大的债主，这个口子怎么填？ 上下游各路供应商的债务，怎么办？ 还有商票这个大头，房产这个大头，怎么交代？ 这就好比皇帝下旨让你抄家丝绸商，其家产都要拿来填补国库亏空，结果只抄出了一万两银子。 钱都到哪里去了？ 偏偏罪魁祸首陈剑南还逃了！连个替罪羊都找不出来。 就好比这位丝绸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李青霄看完这份卷宗也有点麻，不由道：“真不知道谁是我道门的阁老小阁老。” 林非真大惊失色。 辅理未免太敢说。 不要命了！ 李青霄合上手中卷宗，又问道：“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南婆罗洲公司，这两家先前跳得最欢，都想从弥天罗公司身上撕下一块肉，大快朵颐，现在怎么说？” 林非真斟酌言辞，谨慎回答道：“偃旗息鼓。” 李青霄冷哼一声：“现在都缩头了。” 林非真提醒道：“辅理，明天还有一场议事，林掌府点名让您也参加。” “我一个北辰堂辅理，搞追捕还行，可变不出钱。”李青霄道，“我看林掌府已经是黔驴技穷，这个问题，南府解决不了，陈大真人也解决不了，很快就要震动玉京，我们就等着玉京的钦差前来问责吧。” 林非真壮着胆子问道：“这个“我们”里面也有辅理吗？” 李青霄没有直接回答：““三陈”大案越来越大，本以为三陈出逃就已经告一段落，可没想到只是一个开始，南洋的问题远不止于此，不下狠手处理几个，这一关是过不去的。南府诸公，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林非真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什么。 李青霄又问道：“洛真人还在南洋吗？” 林非真赶忙回答道：“洛真人没有返回玉京，不过洛真人也没有参与弥天罗公司的善后事宜，主要是在处理天上琳琅的事情。”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一个弥天罗公司，一个天上琳琅，都出问题，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非真也算是李青霄的心腹了，不由问道：“辅理，玉京会不会因为这些事就……就处置陈大真人？” 李青霄十分肯定地说道：“不会。” 林非真对这个答案不意外，却对李青霄的态度有些意外：“辅理何以如此笃定？” 李青霄道：“我们常说两只手都要抓，两只手都要硬。可在政治实践中，没有面面俱到，没有两难自解，工作中心只能有一个，不能搞两个中心。我问你，在齐大真人的领导下，道门的工作中心是什么？” 林非真毕竟是道门的优秀人才，当即回答道：“齐大真人一再重申，道门现阶段的中心仍旧是抗击天外异客，各项工作都要服从和服务于抗击天外异客的入侵，把抵御外部威胁摆在首要位置。” 李青霄道：“这就是原因，只要道门的工作中心没有改变，那么陈大真人的地位就不会动摇，陈大真人这个掌府大真人首要服务于道门的军事政策，而不是经济政策。” 林非真明白了：“也就是说，能威胁陈大真人地位的只能是重大军事失利，而不是其他因素。” 李青霄道：“现在掌府大真人不能动摇，下面的掌府真人就不好说了。我看林掌府也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处理不好，地位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