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和卫江南规规矩矩地欠身问好。 “吴老，张老，孙老，三位老领导好！” 三位年过九旬的老人，看上去，精神还算矍铄，衣着打扮都比较朴素，吴老的眼镜，终于换了，不再在镜脚处缠着胶布。面对安平和卫江南的问好，只是略一点头。 也不叫坐，吴老直接就朝卫江南发问：“你就是卫江南？” 这些年，卫江南这个名字，听得吴老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严格来说，这是很无礼的。 就算按照官场上的规则，也是先和安平说话，然后才轮到卫江南。 不过到了吴寒松这样的身份地位以及年龄，他确实完全可以不理会那些所谓的规矩了，就算面对更高级别的大领导，也是一样。 卫江南再次欠身，微笑着大声答道：“是的，吴老，我是卫江南。” 吴老冷哼一声，说道：“你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看来助听器是最高级的那个档次。 “是，吴老。” 卫江南立即放低了声音，以正常的音量答道。 “我问你，你怎么回事？啊？” “你们那个电视节目，把家里那点事闹得天下皆知。有这个必要吗？孩子被没收了……还被卖到外国去了，这是什么光彩的事？还要上电视？” “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考虑的？” 对于这个问题，卫江南自然早已有所准备，当即答道：“吴老，据我所知，类似的案子，全国就在岩门发生过，影响非常恶劣……” 卫江南话音未落，吴寒松已经一摆手，打断了他。 “我没有说这个事情恶劣不恶劣，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关起门来处理？为什么要上电视？要闹得沸沸扬扬的。” “你是怎么想的？” “还是说，你这个市委书记，掌控不了局面，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把事情闹大才能处理得了？” 安平顿时脸色一变。 这话就太扎心了。 而且，带着明显的陷阱。虽然卫江南肯定不会掉进这么低级的坑里，却有可能被激怒。但凡他今儿个态度稍微激动一点儿，大帽子就能给他扣上。 和三位耄耋老人“对线”，先天劣势太大。 “吴老，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里！” 卫江南坚定地答道。 “一个县计生委，就敢出台那样的文件，就敢以计生工作为名，冲进农民的家里，把人家的亲生孩子抢走，以孤儿之名送进救济院。再以孤儿之名，直接卖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个别单位，个别工作人员，手里握着组织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却没有任何敬畏，没有任何约束！” “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吴老，张老，孙老，你们三位都是老领导，你们当初冒着反动派的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为的不就是推翻三座大山，让普天下的穷苦人民都过上幸福的好日子吗？” “现在，下边个别机关单位，个别干部，却完全忘记了我们党的宗旨，把公权力异化为私权力，欺压群众，无所顾忌。” “对于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必须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否则，我们党和政府的形象，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我们就会丧失人民的支持和拥护。” “不要答非所问！” 吴老再一次打断他，冷冷说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赞同。” 跟我讲大道理？ 你也配？ 老子跟人讲大道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问的是，这个事情，为什么不低调处理？为什么要直接公开？还是上电视，搞直播。这就不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吗？” “你身为市委书记，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卫江南一挺身，答道：“报告吴老，我认为，这样的案子，就应该公开处理。” “这个事情，发生在八年前。2003年。这十六个孩子，今年已经八岁了。这八年来，十六个家庭的父母，祖父母，不断地向各个部门反映，不断地到县里市里省里乃至到北都反映，给人下跪磕头，痛哭求情，只求把亲生骨肉还给他们，只求一家团聚。” “就这么一个合理合法的请求，八年来，数十个部门，无数的领导干部，愣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部门，能够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刚知道这个情况，还没开始处理，求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无非就是说，计划生育是国策，涉及到计生工作的问题，都要慎重处理。不能打击下边干部们的积极性。” “每个人，都希望我捂盖子，希望我私下里偷偷处理。”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官官相护。” “在他们看来，干部队伍要发挥作用，我这个市委书记就要无条件，无原则地偏向他们。否则，他们就没有积极性，就不会好好工作，不会支持市委市政府的各项决策，就要阳奉阴违！” “三位老领导，这样的要求，我卫江南做不到。” “想要我卫江南为他们捂盖子，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我绝不答应。” 眼见得卫江南的态度渐渐激越，语气渐渐昂扬，赵主任急忙连声咳嗽，又不停地向卫江南使眼色。 卫江南恍若未闻，继续说道：“我把这个事情直接在全市人民的眼前摊开，倒要看看，谁还敢来找我求情。” “谁敢为这些混账东西求情，我就撤掉谁！” “立党为公，执政为民！” “我们党光明磊落，知错必改，有错必纠。” “我就是要把这个事公开来，让全市每个干部，每个群众都亲眼看着，让所有人都来监督我，监督我们所有的政府机关，监督我们所有的执法人员。” “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从我这个市委书记做起！” 赵主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向卫江南怒目而视。 你是要把三位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吗？ 谁知就在这时候，安平也开口说道：“三位老领导，我完全赞成江南同志这个意见。” “权力就应该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监督！” “就应该在阳光下运行！” 语气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将赵主任气得没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