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摆弄金针:“信我有什么用。你该去把门口那几只老鼠清了。我开坛时,不能见生魂。”
陈平点头。他回头看了林依一眼,又把门掩好,转身朝院外走。
药巷口果然有东西。
三道灰扑扑的影子躲在墙角,像三滩泥。它们没动,只是远远地看。
陈平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急着过去。他扫了一圈,西侧巷墙上有新的刻痕,像用指甲刮的,三短一长,是无相门留下的标记。
“阴魂不散。”陈平冷笑一声。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院子里突然“啪”地一声脆响。
像铜镜裂了。
陈平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回冲。
还没进门,就看见温酒跌坐在地上,左袖从手腕裂到肘弯,血把灰布衫染成深黑色。
她面前的傀儡浑身剧震,胸口那半截铜丝“嗡”地弹了起来,像活蛇一般在空中乱抽。地上四角白蜡全灭了,香炉倒在黄土里,十二根金针飞出去五根,有两根扎在温酒的小臂上,入肉半寸。
“温酒!”陈平扑过去,一把扶住她。
温酒的脸白得吓人,嘴角渗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傀儡,声音发颤:“她……醒过头了。傀儡里的骨头里有东西在爬。是灰灯人埋的引子。”
陈平猛地抬头。
严琳的傀儡正在动。
不是之前的轻晃,而是从颈到腰,每一节骨节都在“咔咔”作响,像一具被倒拽的竹骨风筝。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间,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拱出来。
陈平顾不得别的,把温酒往后一揽,自己挡在前面。那傀儡的手慢慢抬起来,骨节外翻,露出的白骨上爬满了极细的黑纹,像密密麻麻的蚂蚁。
“严琳!”陈平低喝。
傀儡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接着,它猛地张嘴。
那张脸缝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朝陈平扑过来。
陈平本能挥刀去挡,可刀尖还没碰到她,傀儡胸口那截铜丝已经缠上刀刃,“锵”地一绞,刀身竟被拧成两截。
“别伤她!”
温酒从地上撑起来,声音又急又厉,“用血!把铜钱按到她额心!”
陈平想也不想,左手在断刀上一划,掌心裂开,血涌出来。
他一步踏前,手腕上的“严”字铜钱“嗡”地发热,像烧红的铁片。他迎着那傀儡撞过去,左手一把按在她额头上。
掌心刚触到那片空白,傀儡像被人抽了筋,整个身子僵在半空。
那细缝不动了。铜丝停止抽打,软软垂下来。白骨上的黑纹像被烫到的虫,迅速往手腕处退去,最后缩进一截断指里,没了声。
陈平喘着粗气,不敢松手。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淌,滴在黄土上。
温酒捂着伤口走过来,看了一眼傀儡额头上被血渗出的纹路,低声道:“行……按住了。引子退了一寸。”
陈平侧头看她:“你没事吧?”
温酒咬着牙把扎在手臂上的金针一根根拔出来,额角汗珠直滚,声音却还稳:“我早该想到。灰灯人留了后手。那傀儡的骨头里,不止有严琳。还缝了一只“活引”。”
“那是什么?”
“一种极小的阴虫,遇热则苏,专咬魂根。若刚才不按住,它会顺着铜丝爬进你的气脉。”温酒用撕下的袖布把手臂草草裹住,“是我大意了。引子没清干净,不能再动针。”
陈平眉头拧得死紧:“那怎么办?严琳就这么僵着?”
温酒看他一眼:“先给我一炷香。我把阵法重整。你坐她旁边,用血吊着她的气。一滴都不能停。”
陈平点头,在傀儡身边盘腿坐下。那枚铜钱从他掌心下透出微光,像含着一口气。
院里极静。只有陈平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的声音,闷而沉。
温酒去里屋取符纸和瓷瓶。陈平听见她在屋里翻找,铜器碰铜器,响得急。他心里默数着时间,额头青筋直跳。
突然,屋里“啪”地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温酒脚步一停。
陈平耳朵一动。
他听见温酒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糟了,镇魂瓶碎了。”
陈平浑身一凉。
左厢房的门,“吱”地开了。
林依光着脚站在门口,眼睛闭着,脸上那根红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像一条活的虫子,正朝她心口钻去。
陈平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朝里屋冲。
脚刚跨过门槛,他就看见温酒半跪在地上。
面前一只青瓷瓶裂成三瓣,瓶底还剩一汪暗红色的液体,正以极慢的速度往地砖缝里渗。
那液体所过之处,地砖“滋滋”作响,冒出一缕缕灰烟,烟里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着实诡异。
温酒右手悬在瓶子上方,手指僵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她的脸在抽搐,瞳孔缩得极小,嘴唇发紫。
“别碰!”
她听见陈平脚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瓶里的东西认人。它正在找寄主。你一碰,它就上了你的身!”
陈平没停。
他冲到温酒身边,一把抓住她悬着的那只手腕。
入手一片滚烫,像攥住一根烧了半截的炭。
温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陈平往后拽了两尺,摔在他怀里。
她手指一松,那股无形的吸力“嗡”地反弹回来,扑向陈平面门。
陈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冰冷的黏稠感罩下来,像是被人用湿尸布裹住了头。
他嘴里尝到铁锈味,耳朵里响起无数细碎的私语,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颅骨里说话。
“陈……平……”温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手松开!它沾上你了!”
陈平没松。他反而攥得更紧。
“往哪儿……跑……”他咬着牙,“我命都借过三回了,还怕你一只碎瓶子?”
那团冷黏的东西在他脸上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陈平腕上的“严”字铜钱忽然剧烈震动,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嗡鸣,像针尖划瓷。
那股冷黏感像被针扎了似的,从他脸上“唰”地退开,缩回地上的碎瓷片里,暗红液体猛地一翻,冒出一股白烟,不动了。
陈平大口喘气,背脊冷汗湿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除了刚才的刀口,又多了一片暗红色的斑,像被烙铁烫的,可并不疼,只是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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