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站在几具尸体前，眼皮微抬，视线瞬落进躯体内部。 她视线着重观察每具尸体的鼻腔内壁、口腔、咽喉以及深层气管和肺腑状态，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常人被烈火围困，身处高温浓烟之中，求生本能会让人不断张口呼吸，剧烈喘息，直至窒息或灼烧身亡。 这般死亡状态下，死者鼻腔、口腔、咽喉必然会吸入大量漂浮的炭黑烟尘，肺部也会淤积烟熏杂质，同时高温会对脏腑造成轻重不一的灼伤，这是火烧致死的特征。 可眼前这几具烧焦尸首，虽然外表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皮肉碳化，内里呼吸通道却很干净。 鼻腔无积灰，口腔无炭垢，肺腑完整，没有烟熏灼烧的痕迹。 和真正火场殒命的死者，体征截然不同。 这几人，在起火之前就已经遇害身亡。 凶手杀人之后，再纵火焚烧现场，伪造出众人失火遇难的假象。 颜如玉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心中没有生出半分意外。 这场大火是人为，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刘冲一手握着一卷现场查验笔录，一手抬起揉了揉发胀的眉眼。 “王妃，王爷。”刘冲展开手中笔录，认真禀报，“属下带人分区勘验火场废墟，经过核对，初步判定，米铺内值守人员，都是大火突发之后被困铺内，无路逃生，最终被大火烧死。 昨夜米铺周边住户，清晰听见铺内传出阵阵凄厉惨叫呼救声。 众人察觉火情之后，纷纷赶来施救，只是此次火势爆发极为迅猛，瞬间吞噬整座铺面，等街坊抵达时，早已无力救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 颜如玉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刘冲脸上，眼神清淡平和。 “经你们勘验定论，确定这些人都是活活烧死？” 刘冲坦然对上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没错，王妃可是看出什么异样？” 颜如玉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极轻，不达眼底。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有。负责验尸的仵作在何处，把他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刘冲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吩咐手下：“去，把仵作带过来。”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他一身灰布短衫，是刺史衙门专职仵作。 此人神色紧绷，双手不自觉攥在身前，透着一股拘谨。 仵作走到霍长鹤与颜如玉二人面前，立刻躬身行礼，头压得极低，视线落在地面，不敢抬头直视二人。 颜如玉静静看着他：“今日清晨，是你亲自勘验这五具尸首？你确定死者死因，都是活活烧死？” 仵作肩头细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小声应答。 “是。” 颜如玉不疾不徐：“你仔细回想，尸首除大火灼烧造成的伤痕之外，可曾查出异样？ 无论是刀口、钝击、掐压，都可如实说来。” 仵作喉结滚动一瞬，还是咬着牙，低声回话：“回您的话，小人没有发现烧伤之外的任何伤痕与异状。” 刘冲上前一步：“此人是衙门老仵作，从业数十年，大大小小的凶案尸检都经手无数，眼光毒辣、经验老道，细微伤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次勘验结论，必然真实可靠，绝不会出现差错。” 颜如玉微微颔首，淡淡：“那就好。” 她不再纠结死因，问刘冲：“现场除了这几具尸首，你们可还有其余发现？ 能否确定昨夜这场大火，是意外起火，还是人为蓄意纵火？” 刘冲收敛心神，有条不紊地细细禀报。 “下官正要向王爷、王妃详细禀报。 经过一夜废墟清理，痕迹排查，基本可以排除意外失火的可能，本场是有人蓄意纵火。 昨夜火情初起之时，多名临街住户亲眼看见，米铺后院暗处有一道人影快速窜出。 那人行动慌张鬼祟，避开街巷灯火，一路低头疾行，匆匆逃离现场，形迹十分可疑。” “下官收到证词之后，立刻让人调取米铺用工名册，核对人员信息，最终锁定一名嫌疑人。 此人曾在秦家米铺担任帮工，前段时间因为做事懒散、敷衍怠工，多次耽误铺中事务，被秦家掌柜当众训斥之后辞退。 应是此人被辞退之后心生怨怼，愤而纵火的嫌疑极大。” 刘冲说到此处，语气沉了几分：“下官锁定嫌疑人之后，第一时间分派人手全城搜捕，可此人极为狡猾，纵火之后销声匿迹。 他没有返回家中，也没有去往平日往来的地方，全城排查至今，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霍长鹤静静立在一旁，待刘冲说完，才缓缓开口。 “火场可留有其它为人纵火的证据？” 刘冲轻轻摇头，面露遗憾：“暂时没有发现。 昨夜火势太过凶猛，大部分痕迹都被大火焚烧殆尽，可供追查的线索极少。” 霍长鹤闻言，侧头与颜如玉对视一眼。 颜如玉收回目光，再度看向刘冲：“此案事发之后，米铺东家何在？” 刘冲轻轻叹气，面露惋惜之色，缓缓说道：“秦家东家昨夜听闻铺中起火，连夜匆忙赶来，抵达之时火势最盛。 他亲眼看着自家基业焚毁，铺中值守下人无一幸免。 他一时承受不住巨大打击，当场晕厥在地。 随行下人连忙把他抬回府邸休养，天亮之后也未曾再来现场。” “那依你所见，此案还有没有其余可疑的地方？”颜如玉问。 刘冲低头沉吟，再三斟酌之后，抬头郑重回话。 “下官暂时没有发现其余疑点。 整件事的起因动机，嫌疑人都能对应上，最大可能，就是被辞退的帮工怀恨在心，蓄意纵火泄愤。 只因辞退，就罔顾律法，漠视人命，痛下狠手，害死五条无辜性命，心肠太过歹毒。 此人若是能抓捕归案，必须从严惩处，以慰死者冤魂。” 霍长鹤眸光清冷，摆手道：“先不要急于定案。 若是抓到此人，不要仓促定罪，审问完整口供，逐条核对证词真伪，仔细查清他背后是否有指使，有无隐情。” 刘冲拱手，郑重：“下官谨记，必定审慎办案。” 颜如玉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刘副一夜操劳，辛苦你了。” 刘冲连忙摆手：“王妃折煞下官，守护城中安稳，本就是下官分内职责，谈不上辛苦。” 颜如玉与霍长鹤正打算暂时离开，街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军士快步穿过围观人群，朝着火场中心匆忙赶来。 队伍末尾，两人还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具沾满尘土、衣衫破败的尸首。